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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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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远大笑起身,顺手拉起慕笙清,“玩笑而已,王爷怎么还较真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包血迹斑斑的油纸包,随手掷于萧悻脚边,“这点'心意'……就当下官赔罪了。”

萧悻凝视那油纸包片刻,忽而抬眼对慕笙清轻笑,话却是对楼远道:“楼大人这份'礼'……本王记下了。”

楼远冷嗤一声,不再多言,携慕笙清离去。

回程路上,慕笙清小声问他:“你扔了什么给顺王?”

楼远侧首,在他耳畔低语:“是那日闹事者的手指,与樊大魁并非一伙,是顺王事先安插来浑水摸鱼的。”

言罢,扯住慕笙清的衣袖,促狭追问:“那阿清呢?方才对顺王做了什么手脚?不打算说说?”

“百日枯罢了。”慕笙清温声道:“解药我已给了迦渡大师。”

“最终抉择,看他自己。”

楼远在一旁嘀嘀咕咕:“三千弱水,阿清怎就不能只取一瓢?”

他又委屈道:“旁人骂为夫是狗,你也不说替我讨个公道?”

慕笙清步履渐缓,许是晨间残留的昏沉劲还没散,他眼前发黑,脚下一软险些踩空石阶。楼远眼疾手快,揽住腰身稳稳扶住。

他攥紧他胳膊上的衣褶,强忍眩晕失笑道:“你的公道,何时需要我来讨了?顺王那般说你,你当时不也笑得……挺欢喜么?”

“阿清果真是个黑心肝的。”楼远见他容色难看,嬉笑打趣顷刻散了个干净,手臂牢牢搀住人,“难受得厉害?”

慕笙清靠在他臂弯里,低低应道:“嗯……想回去再睡会。”

回了刺史府,慕笙清午膳只喝了几口米汤,便再难下咽。楼远心下忧虑,寻思他自安济寺回来就一直神色恹恹,忙将人送回房安置,想着遣人去请陈太医,出门碰巧撞见匆匆来禀报的凌宵。

凌宵带来两个消息:其一,失踪的几个锦衣卫已有下落,他们被关押在安济寺地牢之中,由几名形貌酷似羯人的壮汉严密把守。

楼远暗笑,没成想先前戏言一语成谶。他命凌宵暂且按兵不动,暗中监视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其二,则是陆逢秋已押运粮草抵达渝州,并提及周遭州府粮价飞涨,百姓购粮日趋艰难,此事颇不寻常。更有一桩意外之喜,温傅庭携女返回西离,此行途经渝州,专程来探望慕笙清。

楼远闻讯稍霁,即令凌宵妥善安顿诸人,心想慕笙清醒来闻知故人到来,心情或许能好些。

而慕笙清这一觉,直睡到日暮西沉。

再睁开眼时,屋内昏黄弥漫四隅。

他吃力撑着身子坐起,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来不及捂住嘴,一口黑血便咳了出来,溅在素白寝衣上,像泼翻的朱砂,刺得人眼晕。

他视线模糊地凝着那片污迹迹,指尖搭上脉搏,眉头渐渐拧紧,蛊虫在疯狂躁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什么时候……”他低喃,蓦然想起萧悻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是那香……”

慕笙清咬牙坐直,从枕下摸出五根银针。眼下仅有一法能继续稳住蛊虫,就是重新封穴,一旦下针,只怕再也无力回天。

他撩开衣袖,扯掉腕间的绷带,摸着那淤青泛紫的穴位,皮下其实钉过一根特质的针。他忍着痛意,速即刺入其余四穴,又执起一根针,刚刺入最后一个穴位,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

“阿清,醒了吗?”

是楼远。

慕笙清指端一抖,银针偏了半寸,疼得他闷哼一声。他急急拔针,胡乱擦去唇边血迹,仓促抓过榻边的外袍。

“等——”才一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慌忙清了清嗓子,“稍等。”

他飞快扯下染血的寝衣,揉作一团塞进榻底,再取出一件洁净的换上。指尖仍在发抖,系外袍衣带时,慌里慌张打了两次死结。

门被推开的刹那,他正弯腰捡掉落的银针,闻声抬头,眼前顿觉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前栽去。

楼远展臂稳当接住他,以为他睡迷糊了绊到衣摆,调侃道:“睡个觉也能摔?”

“跟你说个好消息。”楼远轻抚着他的脊背,道:“你姐夫来了,带着你那小徒弟。”

慕笙清借力站稳,指间银针悄无声息滑入袖中,压着声问:“他们怎么来了?”

“温家主他们要回西离了,顺路随陆非晚来看你一眼。”楼远松开手,目光掠过他惨白的唇,周身也没热乎气,眉心微蹙,转身去拿披风。

在楼远背对的瞬息,慕笙清迅速抽出银针,狠心刺入腕间穴位,针尖没入皮肉的一刻,他咬紧牙关,将闷哼硬生生咽回喉中。

楼远抱着披风回转,恰见慕笙清一头扎进他怀里,他揉搓怀中人的青丝,低笑道:“阿清今日怎的这般粘人?为夫受宠若惊啊。”

慕笙清缩在他怀里,贪恋地嗅着对方的味道,闷声喊了他的名字,“阿远。”

“嗯?”

“没什么,走吧,别让阿暖他们久等。”

楼远为他套好披风,牵着人走出房门。慕笙清脚步稳得看不出丝毫异样,唯独袖中颤抖不休的手指,泄露了难忍的痛楚。

院子里,墨泫正陪着忘禅玩新做的木头人。忘禅瞥见慕笙清受面色不佳,跑上前关切询问。听闻要去驿站见温暖,两个孩子也跟着他俩一块出了门。

渝州驿站内,慕辛夷早得了消息赶来,一心想见见传闻中的温家家主。他性子活泛伶俐,同一群人寒暄地有来有往。

陆逢秋眼疾已然大好,见几人过来,率先含笑迎上。

这是他第一次未覆白绫、双目清明地出现在人前。平日总遮掩于绸缎下的面容彻底展露,丰神俊朗,轩然霞举,通身皆是皇商世家蕴养出的清贵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眼眸,眼型纤长,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笑时眸光流转,似只窥见天光,狡黠张扬的狐狸。

“笙清,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他虽首次与慕笙清相见,但一眼就认出了人,熟稔道:“果然同我想象中的一样,生得清俊似月。”

楼远当即侧身挡住慕笙清,横眉竖眼道:“陆非晚,你少打我家阿清主意,想也不行!”

慕笙清笑着扯了扯他,对陆逢秋道:“非晚的眼睛恢复得极好,如此模样,比从前更显神采。”

陆逢秋笑眯眯道:“自是托你的福。”

他还想再聊几句,瞅见楼远不满呷醋的黑脸,笑得更欢,暗戳戳损道:“哎呀呀,某人可真是没当宰相的命啊!”

语罢,从善如流地退开半步,风度翩翩地寻纪寥谈笑去了。

此刻,慕笙清望见后面那道儒雅随和的身影,心头微涩,快步走进欲行礼,“姐夫,好久不见。”

尚未拜下,便被温傅庭抬手扶住,对方浅笑道:“小九离家一年,怎还跟姐夫见外了?”

说话间,他细细端详慕笙清的脸庞,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比在上京时看着胖了些,可气色仍未见好,莫非病体未愈?

那蹙紧的眉眼很快又舒展开,浅笑道:“芷妤在我临行前特意叮嘱,要我瞧仔细了,若小九瘦了半分,回去便罚我抄十遍行军手册。”

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檀木盒,递到慕笙清面前,“路上顺手买的,品相不错,想着你兴许用得上。”

盒盖轻启,里头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雪白的老参,根须完整,隐隐泛着玉泽,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慕笙清清楚此物贵重,想寻个理由婉拒,温傅庭看穿他的心思,不由分说将锦盒塞入他手中,“同姐夫还需客气?”

接着视线转向他身后的楼远,道:“这位想必就是楼大人?”

楼远下意识挺直脊背,指尖摩了下刀柄,又快速松开。他拱手施礼,收敛了平常风流恣意,沉稳道:“温家主。”

“唤在下荣允便好。”温傅庭嗓音温润,颇有深意道:“确实一表人才,我在鄢都停留数日,倒是听说了些传闻。”

楼远登时惶恐。

“别紧张。”温傅庭笑着说:“都是说楼大人待我们小九如何体贴入微的好话。”

他自然不是人云亦云之辈,在得知慕笙清和楼远的些许传言后,他动用鄢都中的关系,确认那些“体贴入微”的传闻句句属实,绝非逢场作戏,他才敢真正放下心来。

温傅庭揉着温暖的发顶,亲和道:“我们家向来开明,小九的长姐也最厌繁文缛节,你待小九好,比什么都强。”

楼远一怔,桃花眼霎时亮起光彩,冲他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直白响亮地唤了声“姐夫”。

温傅庭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爽快,愣了下才朗声笑起来。

气氛刚松快,温暖瞅见慕笙清身旁的忘禅,小嘴一撅,拽住父亲的衣袖抱怨道:“师父不要阿暖了,竟是在外面收了别的徒弟?”

末了不忘碎碎念道:“他有阿暖可爱,有阿暖乖巧吗?”

慕笙清被逗笑,朝小丫头张开手,虚弱道:“这是谁家的小醋坛子翻了?酸溜溜的?师父很想阿暖的,不给师父抱……抱么……”

话音未落,他手臂倏然垂落,锦盒“哐当”坠地。下一刻,身形一晃,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

“阿清!”

“小九!”

“兄长!”

惊呼声乍起!

楼远吓得魂飞魄散,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搂住他瘫倒的身体,连唤数声都没得到回应。他颤着手探向慕笙清的颈侧,触及徐徐流失的温度。

霎那间,他脸色唰地白了,惊恐地抬首,眸底具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哆嗦地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脉息……没了……”

彼时屋外金乌西坠,血幕如潮,长夜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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