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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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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破晓,熹微入户。

慕笙清眼睫轻颤,半睁半阖,仍沉沦在混沌的睡意里,昏沉不清。

他睡得极沉,连梦也不曾做,外面晨钟撞响的长音好似隔了层水,听不真切。整个人如同陷进了湿冷的泥沼里,挣扎不出。朦胧间,似乎有人用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指腹温热,是熟悉安心的粗糙感,睫羽再次一颤,终于勉强清醒了些。

抬眸望去,楼远正满眼担忧地盯着他。

“阿清,阿清。”他的声音像从云端飘来,又渺茫又急促。

慕笙清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声应道:“阿远……”

“陈太医的药这么管用?”楼远的语气里掺了丝探究,在他额间摸了一把,“唤了你许多声都没醒。”

陈太医开得方子多是温补,需日日服用。慕笙清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楼远还抱着他,身上却已穿戴整齐,男人眉峰微撇,一缕发丝自肩侧垂下,在他眼前轻轻晃着。慕笙清下意识伸手抓住,指节却使不上力,那缕头发自指缝间滑走了。

“嗯……许是这几日累着了。”慕笙清嗓音哑得不成调,伸手搂紧了楼远的腰,埋首探进他的怀中蹭了蹭,闭上眼又不动了。

前两日慕笙清的确没怎么休息,楼远不疑有他,亲了亲怀中人的发顶,收紧臂弯道:“那今日不去寺里了,你好生歇着。”

“不行。”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今日要去寺里发药,渝州的情况刚稳定,耽搁不得。”

楼远沉默了一瞬,他深知对方的性子,要是强行留人在屋里安歇,这人定会想方设法偷溜出去。

于是他沉吟道:“那阿清答应我,只准去一个时辰,我会让慕辛夷和凌宵看着你。”

顿了顿,他又刻意肃然了几分道:“不准阳奉阴违,也不准事后威胁他们,老子知道你铁定干的出来。”

“……知晓了。”慕笙清仰起脸,唇贴着楼远的侧颈,迷迷糊糊地贴了贴。

“就知道大早上来招我。”楼远咬牙,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噙住那抹唇瓣,辗转深入。

这个吻没持续太久,刚一分开,慕笙清便蹙起眉,眼底明显透着不满。

楼远起身去拿药,回头见他一副如丧考批又有点赌气的表情,不由失笑,刮了刮他的鼻尖,道:“怎么?还嫌不够?”

他知他嫌弃自己晨起未曾漱洗,事实上,他早收拾妥当,偏就不说破,专爱看对方暗自别扭又无从发作的委屈相。

“哼……”慕笙清别开脸,只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开弓可没有回头箭,阿清就从了吧。”楼远语带戏谑,拇指流连地蹭了下他的唇角,旋即解开他腕间的绷带,笑意荡然无存,“这淤青是不是加重了?都发紫了。”

慕笙清心虚地眨眼,抽回手塞进薄被里,欲盖弥彰道:“阿远看错了。”

楼远掰过他的脸,迫使他抬头,强压升腾的火气,“你当我是傻子?”

“昨日……”慕笙清垂下眼帘,声线含着不易察觉的颤,“……不小心撞到了药炉。”

“当真?”楼远狐疑,他咋就不信呢。

“真的。”慕笙清睁大凤眸,努力展示诚恳。

这眼神怎么瞧都像心中有鬼,楼远正打算再问两句,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暂时按下疑虑,沉着脸去开门,就见墨泫站在门外,身旁跟着眼泪汪汪的忘禅。

楼远挑眉看向小沙弥道:“你哥欺负你了?”

忘禅牵着墨泫的手指,倔强地抹了把眼泪,抿着嘴不肯说话。

墨泫言简意赅道:“老大,忘禅好几日没见到迦渡大师了,每次去寺里,顺王的人都拦着不让见,今早又去了一趟,守门的侍卫言辞难听,就气哭了。”

“那个王爷骗人!”忘禅等他交代完,抽噎道:“他说师父有事要忙,不让我见,师父明明就是被他关起来了。”

墨泫道:“老大,前几日听凌宵说,有锦衣卫在安济寺附近失踪,会不会是顺王搞的鬼?”

楼远安抚道:“此事不必忧心,至于迦渡大师,顺王应不至为难他,暂且宽心。”

墨泫续道:“还有一事,寺中自慕神医配出解药后,多了不少生面孔,今早连侍卫都增了许多,个个人高马大,不像咱们的人。”

楼远点头应下,抬眼时见一人步履沉稳地靠近——是此前在安济寺引领迦渡面见顺王的那名侍卫。

“卑职燕还,见过楼大人。”燕还冲楼远行礼,又向墨泫颔首致意,继而说道:“楼大人,我家王爷邀慕神医一叙。”

话音刚落,慕笙清披着外袍、赤足走至门边,正欲询问,楼远立时回了声“等着”,反手关上门,直接打横抱起身后人,径自朝榻边走去。

“阿远?”慕笙清被他抱在怀里,见他眉宇间愠色未消,本能蜷了蜷脚趾,想藏进衣摆。

楼远没吭声,将人放坐榻沿,先是单膝跪地给他穿好靴袜,又执起他手腕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细致不失利落。随后一点一点替人拢好衣襟,再取过木簪为他挽发。

慕笙清明白,他对照料自己这件事乐在其中,若不遂他的意,反倒要闹脾气。

“阿远还在生气么?”他放缓语调,好声好气道。

过了会,看楼远仍不理他,他瞳孔轻动,平静地语出惊人道:“……你若是还气,我便再等你一会儿。”

“等?!”楼远气极反笑,拿帕子擦他的脸,嘴上怒道:“你等得起老子气不起!再等一会儿,老子怕你把我心窝子捅出个天大的窟窿来!”

见事态即将不可控,慕笙清连忙覆上他的手,插科打诨道:“方才可是顺王的人?要见我?”

楼远这才咽回要唠叨的话,说:“待会儿我与你同去,莫要操心。”

“有你在,何事需要我担心?”慕笙清轻叹。

“既知我在。”楼远桃花眼一派静谧,倾身亲吻他的额心,道:“阿清便把那份心安安稳稳揣好,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扛。”

待整理稳妥,二人一同动身前往安济寺。真如墨泫所言,寺内外守卫森严,远比往日增多,连寺中原本的僧人都寥寥无几。

会面之地在寺中藏经阁,甫一踏入,一股古怪奇异的香味萦绕阁内,浓郁得几乎盖过了佛寺惯有的檀木味,清苦中混着似有若无的腥气。楼远脚步微顿,瞥了眼身侧的慕笙清,对方面无异色,心下暗自多了一分警惕。

“楼指挥使。”

屏风后传来萧悻的声音,低沉平和,不带情绪,“本王似乎没请你来吧?”

楼远按上刀柄,侧步护住慕笙清,目光冷冽地屏风后的阴影,懒洋洋地笑道:“王爷这话说的……下官瞧您独自在庙里待着,怕您闷得慌,特来陪您解闷。”

他瞅着茶案上的小香炉,似随意一提:“王爷几时爱上熏香了?呛得人头疼。”

此时,脚步声轻踏,萧悻自屏风旁缓步走出。他一身灰褐色僧袍,领口高高竖起,身形清瘦而挺直,面容苍白近乎寡淡,唯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静得令人心凛。

“西离的新花样,安神之用。”他看也不看楼远,话是对慕笙清说的,转而自己于一张木椅端方坐下,姿态如松,“坐。”

慕笙清拂衣,顺势拉着楼远一起落座,他看向萧悻,注意到这位顺王右手虎口处覆着一层厚茧,指节干净修长,是一双常年握笔、习于文墨的手。

“王爷。”慕笙清先开了口,“不知迦渡大师——”

“听闻摄政王殿下解了渝州瘟疫。”萧悻直接打断他的话,明晃晃戳破对方的身份。

“侥幸而已。”慕笙清对此毫不意外,不动声色地拢袖,淡淡回应。

“说来惭愧,本王久病缠身,未能亲赴疫区。”萧悻执壶斟茶,推了一盏清茶过去,意有所指道:“南疆'沙虱之毒'素来棘手,于慕神医而言,大抵是场不小的梦魇吧?”

慕笙清接过茶盏,没动,道:“王爷对南疆毒物,倒是知之甚详。”

萧悻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轻描淡写道:“情报罢了。”

“既然慕神医对旧人如此挂怀——”

他放下杯盏,忽地击掌两声。

侧门悄然打开,两名灰衣武僧押着镣铐加身的迦渡步入阁中。

慕笙清瞳孔微微一缩,袖下的手倏然握紧了楼远的手掌。

萧悻语气仍旧平淡,“本王近日偶得一件'藏品',特请二位共赏。”

楼远轻轻回握,捏了捏慕笙清的指尖,慵懒含笑,漫不经心插话道:“王爷这癖好挺别致啊。”

慕笙清冷声道:“王爷何意?”

萧悻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波动,但转瞬即逝,说:“他病了,劳慕神医为他瞧一瞧。”

慕笙清闻言上前把脉,发现迦渡比之先前,憔悴了许多,所幸气色尚可。刚搭上他的腕间,就见对方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意思是“贫僧无事,照顾好忘禅”。

慕笙清心中叹息,借袖长遮掩,迅速塞了一物给他,收回手公事公言道:“大师心有郁结,需静养。”

“好。”萧悻点头,挥了挥手,“带下去。”

慕笙清目视迦渡离开直至消失,方转身归座。途径萧悻身侧时,袖摆随动作悄无声息地晃了晃。

见状,楼远几不可察地挑起眉梢,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说起来。”他懒散地支着下巴,“几日前寺外丢了几名锦衣卫,巧得很,正是跟着药队来的。”

“王爷您说……这渝州地界的贼人,怎就专挑官差下手?”

萧悻神情未变,“楼大人办案不寻线索,反而来问本王?”

“这不是听说——”楼远探身向前,扫了眼萧悻边上的燕归,“王爷麾下侍卫最是忠心耿耿,想来见生人近前,失手错杀也未可知啊。”

他话音一转,信口拈来:“更巧的是,有人瞧见您的底下人身形样貌颇似羯人。”

萧悻扬手添茶,盏中水面晃出一圈涟漪,他不疾不徐道:“楼大人……这是要给本王,扣上通敌的罪名?”

“倘若锦衣卫皆如楼大人此般,本王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个……构陷攀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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