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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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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泫背着机关匣,率一众锦衣卫站在石穴口。后方甬道的塌陷正迅速蔓延前来,少年急道:“老大,慕神医,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碎石硿隆砸落,慕笙清果断架起楼远,带上忘禅,随接应的锦衣卫疾步后撤。墨家机关引发的乱局,自然由懂行的人应对最为妥当。

身后传来齿轮崩裂的刺耳锐响,整个地穴都在震颤。众人退出洞外,迎来天光,他们才发觉身处一段山崖平台,纪寥、江逸舟、凌宵和迦渡已在此等候多时。

此时洞口突然响起崩塌的巨响,慕笙清扶着楼远惊惶回首,浓烈的灰尘中,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墨泫翻身落地,肩头被碎石划开长长的豁口也不在意,笑嘻嘻冲楼远得意道:“老大,怎么样?小爷这身手,够利落吧?”

楼远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咬牙骂道:“……臭显摆,就不会惜命些?”

“忘禅。”迦渡的袈裟随山风鼓荡,捏紧佛珠快速上前,焦灼道:“可曾受伤?”

“师父,我没事。”忘禅仰脸,露出笑容,让迦渡安心。

慕笙清将楼远按坐在一旁岩石上,抬头望向纪、江二人,“子默,小江公子,可有大碍?”

两人摇了摇头,皆是灰头土脸,纪寥第一次认清了现实,愤懑而震惊道:“我一直以来敬之信之的教诲与道义……在他们眼中究竟算什么?!我亦不知武林盟何时成了靠灭口来掩盖真相,甚至沦为藏污纳垢的地方?难道……枕戈待旦的并非邪魔外道,而是……自家袍泽?”

可惜这些问题暂时无人能回答他。

楼远气息不稳道:“纪公子如今……还坚信令师……清白无瑕么?”

纪寥喉头一哽,无话可言,而江逸舟红着眼眶,挺直脊背,朝众人郑重一揖:“今日之劫,皆因我武林盟而起。江某在此立誓,必彻查此事,给诸位、给墨家枉死的英灵……一个交代!”

而后他向着墨泫深深行了一礼。

墨泫吊儿郎当地倚着岩壁,对这一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江公子,我墨家不信奉'父债子偿'那劳什子的规矩,冤有头债有主,谁造的孽,谁偿的血,小爷我自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说罢,他转身走向楼远,凌宵正帮慕笙清递绷带,此番楼远身上多处挂彩,而慕笙清除却衣摆些许尘土,几乎毫发无伤,显然被护得极为周全。

楼远看着蹲到自己面前的墨泫,面色青白,气力不济地问:“武林盟的人……抓到了么?”

墨泫道:“老大放心,埋伏的杂鱼一条没漏,凌大哥押回去审了。”

“那……就好……”他紧握慕笙清的手一松,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远!”

“老大!”

慕笙清搭上他的脉搏,脸色骤变:“快!回刺史府。”

回到刺史府,慕笙清即刻为楼远施针抑毒,随后便闭门专心配制解药。

门外,迦渡回了安济寺,把忘禅留了下来。本意是想让两兄弟好好相处,但他忘了点明两人的关系。

于是,墨泫和忘禅在树下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墨泫瞧着小沙弥亮堂的脑门,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但又抓不住头绪。

凌宵看得干着急,嚷嚷道:“你俩干瞪眼干啥?不抱一个?”

墨泫:“小爷凭什么抱他?”

凌宵一拍脑袋瓜,说:“害!忘了跟你说,他是你弟啊。”

墨泫:“……啥?”

少年俯身,捏住忘禅的脸颊,仔仔细细左左右右地端详,沉默须臾道:“……这眉眼口鼻……啧,跟我小时候照镜子似的?”

忘禅被捏得嘟起了嘴,说不出话,急忙摘下腰间的铜铃铛,努力举到他眼前,含糊道:“锅。”

这铜铃。

墨泫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他亲手为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打造的护身符。

“……小弟?”

“你还活着……”他颤抖着手,解开孩子的后领,看到那块眼熟的圆形胎记,他更加愣住了。

忘禅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急得呜呜咽咽直跺脚,索性一口咬在墨泫虎口上。

“嘶——”墨泫吃痛松手,就见孩子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块桂花糖,许是揣了太久,边缘已有些融化。

“师、师父说……”忘禅把最完整的那块糖塞进他掌心,眼圈通红,“见到大哥……要给见面礼……”

墨泫盯着糖块,机关匣“哐当”砸在地砖上,他单膝跪地,紧紧将忘禅搂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调:“……怎么瘦成这样。”

忘禅的眼泪吧嗒砸在他袖甲上,小胳膊费力回抱住他,抽噎道:“因、因为大哥没来找我,想的……”

树后,偷看的凌宵摸了摸湿润的眼角,瞅着相拥的弟兄俩,他忽然有点想他哥了。

与此同时,州府大牢内,正审问犯人的凌夙骤不及防地又打了个喷嚏,他习惯性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暗骂:……准是那小混蛋又在偷闲胡闹,背地里编排我呢!

药房里,慕笙清翻着一本陈旧的手札,那是忘禅刚出墨家堡时给他的,乃皊檀夫人生前所记。扉页就是关于萝洱藤的歌谣,经查阅,其药性确能解沙虱之毒。

他逐页往后翻,忽地指尖一顿,停在某一页,久久未动。少焉后“啪”地合上手札,将其塞进医包最底部,着手专心调配楼远所中之毒的解药。

等汤药煎成,慕笙清端碗进了卧房。楼远脸色灰败地躺在榻上,凌宵和几名锦衣卫正守在床边。

凌宵见他来了,说:“慕神医,老大眼下连水都喂不进去,咋整?”

慕笙清在床沿坐下,略一迟疑,就听凌宵不假思索道:“要我们回避吗?”

“不必。”他淡声道,手钳住楼远的下颌发力,“咔”地一声轻响,便卸开了关节,把药汁径直灌入喉中。

众锦衣卫下意识齐齐摸了摸下颌。

好可怕!原来老大过得都是这种日子吗?!

待楼远苏醒,刚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忘禅盘腿坐在床边,腮帮子鼓鼓地含着糖,看他醒了,立刻扭头朝外喊:“大哥!施主醒啦!”

门“砰”地被撞开,墨泫挟着一身药草味冲进来:“老大!你他——咳,您可算醒了!睡两天了都!”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险些咬到舌头。

“你娘的毒,确实厉害。”楼远撑起身子,肩胛骨处的伤抽抽地疼,“老子差点见阎王。”

“那是!”墨泫自豪应声,话至一半僵住,眼底光彩瞬间黯淡,化作涩然。

皊檀夫人制毒半生,将毕生心血与墨家机关术融为一体,所求不过护卫夫君、守护稚子、保全家园。谁能料到,白云苍狗,今矣叹兮。

楼远见状,掀被下榻,大手在他发顶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一把,带着粗粝的安抚意味,旋即扯过外袍套上,“城中情形如何?”

“毒解了大半。”墨泫说:“湖边柳树下的机关被我拆了,设计的确精妙,慕神医依据我娘手札所载,领着凌大哥他们挖光了密道的萝洱藤,现下安济寺领药的百姓,都快把门槛踏平了。”

楼远问:“武林盟那帮人呢?”

“都押在州府大牢里。”墨泫道:“但老大,朝廷历来对江湖事……”

他欲言又止。

“等着。”楼远系紧衣带,眼底划过寒光,卖了个关子:“很快就能管了。”

临走前,他又叮嘱:“樊大魁也在刺史府,你带小家伙去见见他吧。”

说完直接出了门。

安济寺的药棚前确如墨泫所言,人声鼎沸,闹腾得很。

楼远穿过人群,于堂前药炉边寻到慕笙清时,那人正将藤汁液滴入药壶,对身侧的慕辛夷说:“辛夷,帮我闻闻,这配制的味道可对?”

“对的,兄长。”慕辛夷仔细辨别后,急道:“你两日未合眼了,快回去歇歇吧,这药我来弄。”

慕笙清头也不抬,忧心忡忡道:“此药火候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叫我如何能安心歇息?”

彼时身后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他绑着绷带的手腕,楼远不知何时立在药炉旁,不容置喙道:“表弟说的对,你该歇着了。”

慕辛夷反驳道:“谁是你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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