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远冲他挑了下眉,转而目光落回慕笙清腕间的绷带,蹙眉道:“这淤青还没好么?”
“药性化解总需时日。”慕笙清反手轻握他的指节,担忧道:“你伤势未愈,何必出来走动?”
“来逮某个不听话的大夫。”楼远指腹轻蹭他眼下的乌青,咬牙切齿地说。
慕笙清叹气:“还剩七锅药,今日需得配完。”
“让表弟干。”楼远强行把他拽走,嘀嘀咕咕:“药棚里那么多人,又不是吃干饭的,何须你事事亲力亲为?”
“阿远……”慕笙清不放心地回望药炉。
“明日准许你来一个时辰。”楼远凑近道:“现在先陪我去城墙上透口气,你瞧瞧自个儿,脸色比鬼都白。”
慕笙清瞥见慕辛夷疯狂使眼色的模样,妥协道:“……嗯。”
他跟着楼远的步伐,逐渐远离人群的喧闹和药草的苦涩味道,身至高处时,迎面天风浩荡,胸中郁气为之一清。
城墙上,楼远携慕笙清并肩靠在雉堞极目远眺。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楼远拿出个水囊,递过去,道:“墨泫说,解药方子是皊檀夫人留下的。”
慕笙清接过饮了一口,颔首道:“是她逝世前留给忘禅的遗物。”
楼远勾过他的脸,细细观摩他憔悴的气色,道:“光琢磨这个,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不然呢?”慕笙清轻笑,“真当我是神仙,看一眼藤蔓就能配解药?”
“我看你迟早有一天要把老子气出个好歹。”楼远语气不善,难掩心疼,“若再这般不知爱惜……”
“老子就把你绑榻上。”他贴近,往人唇上狠亲,补上的话染着浑气,“操个三天三夜。”
慕笙清耳尖一热,抬脚冲他靴面踩了一脚,引得喉间一阵痒意,侧首低咳:“咳咳……又说这些不正经的。”
听见咳嗽声,楼远慌了神,也顾不上脚背生疼,着急扶住人,“难受了?我带你回刺史府——”
“无碍。”慕笙清握住他的手,道:“再待片刻……我想再看看这座城。”
“明日再看不迟……”楼远对于慕笙清的身子向来不敢马虎,话音未落,这人拽住他的衣襟,踮脚亲了他的唇,犹似撒娇道:“阿远,允我这一回,可好?”
“……好。”
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慕笙清凭墙而立,重新向远方眺望。
苍穹蔚蓝,云絮飘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镇,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腾,街巷间熙熙攘攘的人流声络绎不绝,挑担叫卖糖水的小贩,捶打着软糯麻糍的老摊主,同伙计吆喝谈笑的工匠……鲜活热闹的景象皆映在他眼中。
且只要侧眸,便能看见身旁穿着矜贵紫衣的人。
这座城,终于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恍惚间,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一幕,同样高耸的城墙下,是染血的长街,通天的火光,以及薛徽柏了无声息的苍颜,构成了他再也不愿回首的暮春。
而眼前的一切,他忍不住想象,若虞城百姓能渡过那场劫难,大抵也是这般欣欣向荣之景。无论老弱妇孺,亦或青壮年少,都会向前而行,为生活奔走。
想当年,他入虞城,是自愿的。
而今守渝州,亦是自愿。
相似的境况,却终归不同——这一次,多了个前来寻他的人。
初夏的风掠过墙垣,卷起城下阴阳盆里烧得半透纸钱,烟灰混着未散的药气,盘旋着飘向天际。
慕笙清倏然说:“这趟渝州之行,倒让我想通一事。”
楼远调笑道:“哦?我们神医大人悟出什么天地至理了?”
少顷,慕笙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飘忽:“悟出……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他远望城中细长的炊烟,垂眸沉思。两度疫劫,看尽苦楚,那份见困厄而难眠、知憾事却无力的沉疴,日夜灼心。他懂得天行有常的道理,却仍觉自身如岸畔沙砾,困于无形樊笼。
挣不破,逃不开。
楼远闻言,敛了脸上玩笑之色,缄默须臾,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风雨,哪是一人便能担尽的?”
“万物各有其序,人亦各尽所能,即使微光萤火,能护住爱人、家人、友人,已是对这片天地最赤诚的心意。”
“是啊……”慕笙清轻声应和,似有暖流化开胸中郁结,呢喃道:“这一回,非我一人之力。有阿远,有凌夙凌宵,有墨泫忘禅,有子默小江公子,有辛夷,有陈太医,有前人遗泽,有大家,我们才护住了这许多人。”
他罕见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叹息,像是释然。
他扬手接住一片飘过来的纸钱灰烬,方才心中万般思绪,最终只凝为一句低吟:“天意垂怜处,惜之苍黎;草木无心时,悲灵长昭。”
楼远认真听他说话,听到这句时,不由低笑道:“我们阿清要改行当菩萨?”
“菩萨渡众生……”慕笙清凝视指间纸钱,喉中泛起涩意,“却渡不了执念。”
他渡了好多人,奈何渡不了自己,虞城三万生灵,如同群山重壑压得他喘不过气,每次闭眼,满城的血腥味就往脑海里窜,不断重演,反复鞭挞,直至麻木、看淡。
故而渝州的瘟疫再现,他方能近乎残忍地“坦然”面对。
而当年脊杖重伤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敢阖眼,心里横亘着一道天堑,是夜夜纠缠的噩梦,更是洗不脱的罪孽。
他多希望那只是一场虚妄惊梦,醒来了,便云散烟消。
可总有些东西,在生命里,不会随岁月遗忘,而是刻入骨髓,成为铭心的印记。
所幸,而今梦醒了。
“草木无心?”楼远倏地出声,拇指覆上他的腕子,感受皮肉下的搏动,眉眼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阿清说得谁?”
这话问得促狭,是某人故意曲解,非要将那沉闷的气氛活生生搅散才肯罢休。
慕笙清松开纸钱,任它飘落。他抬眸凝望,眼底如融春水,漾开明澈浅笑,继而靠上对方坚实的胸膛,闭目聆听,淡然道:“我做不得草木,因为我动了心,染了情。”
此话一出,隔着一层紫衣遮掩,心动怦然失序,重重漏了一拍。
直至夕照霞光倾斜而下时,晚风渐起,楼远忧虑他身子,揽着人缓步下了城墙。
街道两旁,百姓多了起来,招魂幡在风里晃着,像无数未散的魂魄。空中升起新放的祈福灯,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闪烁,映照着人们哀戚虔诚的面容。
慕笙清被楼远牵着,边走边抬首观望天上的光影出神,忽觉衣摆一荡。他低头,就见一个捧着兔子河灯的小姑娘忙不迭地站稳,仰头红着脸脆生生道:“对不住呀!哥哥!”
慕笙清朝她浅浅一笑,温声道:“无妨。”
见此,楼远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视线略带审视地扫过那小姑娘,确认并无危险后,才松了力道,瞧着她的灯笼,唇角微勾:“小心些,小兔子。”
小姑娘被他逗得咯咯笑,冲他俩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明媚鲜活的模样,慕笙清蓦地想起了榕榆。
她攥着碎玉死在了晚春,和众多的虞城百姓一样,归于了山河尘泥。她本该也有这样提着灯笼、奔跑笑闹的年岁。
他由楼远引着,路过不远处为家人祈祷,虽悲伤但怀抱期冀的百姓,碰巧风中飘来了清苦的艾草气味,是道旁,驱邪的草堆尚有余烬,白烟缕缕飞散。
慕笙清鼻尖翕动,闻着苦味,心想,草木是不会知道痛的。它们被采撷、被焚烧,最终埋入土中,看似消亡,实则于寂静处轮回往复,调养生息。
它们也不会记得小姑娘的名字,不会梦见虞城连绵的哭声,更不会在夜半惊醒时,发现枕畔沾着血,别人的,自己的,还有……那个带着暖意拥他入眠之人的。
尽管草木无心,但又见证着苍生的变化轮转,等雨水甘霖落下,看这枯荣更替,向死而生,比人心更知天命。
他遥望着漫天的灯火,握紧了楼远的手,掌心的温度触之生热,坚定而真实,胸中那股积压多年的沉郁之气,似乎找到了一个裂隙,得以缓缓疏泄。
医者仁心,终究无法超脱生死之外,既见众生皆苦,便再难作无情语。
待长风休歇,人世几回,方得见——
生命之盛衰,若鲲陨于溟,似蜚腐于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