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渡望进他眼中,里面漆黑一片,映不出半点光,他轻声唤了一句:“佛奴……”
佛奴是萧悻的小名,他娘是个不受宠的妃子,自请随先太皇太后来此修行,从此青灯古佛,残生了去。而萧悻,自小体弱多病,宫里人俗信贱名易养,他娘按着他在佛前跪首,取了这么个小名。
佛前孽畜,终生为奴。
“别那么叫我。”萧悻挥开他的脸,力气重得让人侧过了头。迦渡也没恼,手覆上他的手心,似作安抚。
“为什么?”迦渡说:“你当年明明说过,只许我唤。”
萧悻忽地探身挨近,重重咬住他的喉结,变了主意,笑道:“那你就多叫几声。”
迦渡吃痛,只皱了皱眉但没躲,等喉结处留下一圈鲜明的血牙印,他才劝诫道:“稚拙,收手吧。”
“啪——”
萧悻瞬间翻脸,一掌掴向他侧脸。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迦渡颊上迅速浮起一块红痕。
“我让你叫我佛奴!听不懂人话?”
他神情又是一变,歪头的模样像极了少年时纯真的那会,阴晴不定道:“收什么手?本王不过是在寺里清修。”
“清修?”迦渡不在意那一巴掌,苦笑道:“那你告诉我,为何你身上有硝石的味道?”
萧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面容恢复平静,轻描淡写道:“哦,今日帮小沙弥们点了爆竹。”
“是么?”迦渡扫了他衣摆处的暗红,重新转起佛珠,没再追问。
禅房内一时仅有珠串轻碰的碎音。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下文,萧悻索性夺过他的佛串,道:“迦渡,你总是这样……”
宁愿被铁链锁住,用沉默来对抗我,也不肯向我低头说一句软话,连假话都不屑吝啬。
他站起身,月光将影子拉得极长,静了少焉,像是记起什么,唇角弯起冰冷的弧度:“忘了说,你的好侄儿,正在回鄢都的路上,可惜啊,他怕是没那个命进城了。”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人,顿了下,语带讥诮:“迦渡,你该学会感恩戴德,若非你尽心服侍本王多日,哪来的机会去见他最后一面,让你能装模作样地嘱托他照顾你那小徒弟?”
“就当是提前送过行了。”
“你疯了!”迦渡的面色刹那间变白,他倏地拽住他的衣袖,铁链哗啦作响,“小九何曾与你有过仇怨?”
结合对方身上的硝石味,再联想他的话,迦渡心头骤沉,这人竟竟丧心病狂到要在途中埋设火药,将小九他们炸得尸骨无存!
“迦渡,我不喜欢你的表情。”萧悻捏住他的下颌,指尖掐进皮肉,“即便没有我,他也撑不到鄢都。他一死,既可重创楼远,亦能助我成事,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你究竟和谁合作?南归屿?还是国师?”迦渡急道。
“南归屿?你们西离那小皇帝还不够格,至于国师……”他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迦渡凝望着他眼中陌生的阴鸷,许久,哑声道:“跟我走。”
萧悻饶有兴致地问:“去哪?”
“西离,南诏,哪里都好。”
“可我不想。”
迦渡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快要捏碎骨头:“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萧悻任他握着,唇角微扬,眼底却冷得像冰:“本王需要装什么?”
“你心知肚明。”迦渡嗓音枯涩,“这场瘟疫,那些死去的百姓。”
“证据呢?”萧悻笑意凉薄,“迦渡,你何时也学会空口污蔑了?”
迦渡拧眉,甩开他的手,偏过头不去看他。
萧悻不依不饶逼近,膝头抵进他腿间,指尖划过他的后颈,呼吸灼热地烙在他耳侧,“还记得吗?就在这里……”
“以前你在这张禅床上跟我苟合缠绵时,怎么不摆这副圣僧的嘴脸?”
刺耳的话像针扎进迦渡心里,他猛然发力推开人,萧悻不设防后腰狠狠撞上香案,案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是你先抛弃我的。”迦渡眼眶赤红,紧紧握住腰间那半块佛纹玉坠,“现在又凭什么——”
又凭什么旧事重提!
他一直都记的。
那年冬夜,炭火烧得极旺,太子萧憬失踪,东云朝堂乱作一团,庆观帝震怒,下令搜捕太子,同时急召所有在外的皇子,无论是否受封,即刻返京。
而在这方小小的禅院里,他按着萧悻在案几上抄经,墨汁泼溅宣纸,坠在木板上,成了满地的狼藉。萧悻喘息着咬住他的肩膀,意乱情迷间含糊威胁,“你若是敢走,我就烧了这破寺。”
彼时,许是建武帝想起他这个质子,趁东云乱了,派使团前来欲接他回西离。
因这句挽留,迦渡没走。
可后来,萧悻奉旨决意回京,亲手将他推开。
鄢都乱局虽险,却藏着唯一能摸清各方布防、掌握西离使团动向的机会,不论是为权、为利,萧悻都必须回去。
离别那日,渝州雪落得大而急,萧悻背对着他,声音比雪还冷,他说:“滚,别耽误我的前程。”
直至他回到西离,才知道,哪有什么皇家亲情,不过是建武帝见东云内乱,以东云“保管质子不力”为由,逼迫庆观帝割让边境三城。
东云拒不割地,更不愿归还质子,僵持之下,他成了死局里的筹码。
留着是隐患,杀了又恐予西离开战的借口。
而在此时,东云底层悄然传开一则流言,说他“不堪受辱、拼死逃离”。流言先是在守城士卒、行脚商贩间打转,继而由西离眼线“无意”带回。
于西离而言,这是顺水推舟的好事,既不用再为他这枚废棋费心思,又能对外宣称“东云苛待质子致其逃亡”,持续拿此事做文章施压。
所谓接他回国,仅仅是西离在僵局里,随手接住了萧悻有意递来的台阶——横竖这质子有无皆可,收回来,至少还能维持对东云的指责姿态。
他终于明白,是萧悻得知消息后,为阻止他沦为两国谈判的工具,暗中通过母族旧部牵线的中立商人,将西离商队的路引悄悄送到他手中,又借寺庙往来香客之口,散布“质子被萧憬掳走”的谣言,让所有人聚焦于太子失踪案上,连那句狠话,都是刻意说给各方监视者听的戏码。
好让所有人相信,西离质子早已是萧悻弃之不顾的废子。
毕竟在外人看来,萧悻身为东云皇子,哪怕再不受宠,与西离质子有半分牵扯,难免会被视作暗通敌国的征兆。
原来那声“滚”,是萧悻在两国博弈中,拼尽全力为他铺就的生路。
可他却误以为,是这人为了夺权而抛弃了他。
时至今日,他都不敢再细看这座禅院的全貌。
错的是他,真正没资格旧事重提的,其实也是他。
萧悻扒了沾染香灰的外袍,走近勾住迦渡的锁链,把人拽向自己,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他的脸颊,低声问:“迦渡,你在闹什么?”
迦渡抬眼看他,手拉住他的衣带,萧悻挑眉,嘲弄道:“怎么?想侍寝了?”
迦渡不答,仰头吻了上去,几近凶狠,犹似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恨与不甘都碾碎在唇齿间。萧悻被迫低首承受,在迦渡的手探入衣襟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是要为你那小侄儿求个情么?”
“今夜让本王高兴了,本王就饶了他,如何?”
迦渡撞进那片冰冷的眸色里,抬手轻松将萧悻摁进被褥里,指腹揉着他被咬破的唇瓣,就着锁链多余的长度缚住他的双手,定定描摹这人的眉眼。
他方大彻大悟,有些债,逃到西离也躲不掉;有些人,当年一句“滚”是放他生路,如今再见,是再难回头的执念。
千回百转间,落下一吻,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