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青山守着三寸红尘,久违的阳光从花窗的罅隙漏进来,在青石砖面上遗落着细碎的光斑。桌上多了一枝新鲜馥郁的金桂,是国子监学生送给王凌筠的见面礼,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秋意,围桌话事的形式颇具温馨格调。
“诸位一路奔波赶来这里,我万分感念。不过梦蝶巷不是轻易能被偷听到的地方,你们受了谁的指使而来?此次出行是否都获得了家中大人的准许?”
年轻稚嫩的脸庞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王凌筠直接点名:“洪锦添,你能告诉我吗?”
浓眉小伙儿和王凌筠对视一眼就低下了头,王凌筠问他旁边的白衣少年:“心年,你比我小几岁,我始终拿你当同龄朋友看待,你来说说看。”
这些人整齐划一地垂头抿唇,人中肉眼可见地拉长,和课堂上被夫子说教的画面如出一辙。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郑莘明你给大家打个样。”
冷不丁被喊了大名,大家用好奇的目光友善地打量郑莘明。
王凌筠之前多次问过她,都被糊弄过去。现在众目睽睽,郑莘明不好再插科打诨,她硬着头皮回答:“我在印章会上听说你在巴蜀,心里很是记挂,后来……景王要我做他的侍妾,我把他羞辱了一通,就离开剧团来找你了。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没有主动找你,对外都说是跟我兄长来经商的。”
王凌筠拳头硬了,郑莘明怕他气坏身子,赶紧安抚他:“你不信我还不信十三哥吗?他上回也说了,景王被气到吐血咧!”
以郑莘荣对郑莘明的爱护,他能当玩笑说出来的事情,想必郑莘明是不吃亏的。此言有理。
“‘百斤商人’的卖酒方法用不着坐庄,荣大哥最近做什么去了?”郑莘荣潇洒神秘,自由不羁,王凌筠对他很感兴趣。
王凌筠昏迷太久,郑莘明估摸不准这个“最近”的限度,索性从郑莘荣解救浣花溪被困孩童讲起:
“九思堂的伙计们不肯白拿工钱,而何老板因为百年产业被抢走,一家几十口人将要砸锅卖铁维持生计。从浣花溪回来之后,十三哥盘下了何家粮油店旁边的药房,雇何老板给他看店,伙计们去药房做事。无心插柳,没想到何老板掌握了隔壁粮油米面的动向就能发觉异常,因此追踪到乌昊天米堆弑母的案发现场。今日放晴,十三哥打理好药房后,找了十几个人陪他上蜀山采风,聋哑人也在。”
王凌筠神色和软下来,国子监学生们也不再绷紧背脊,纷纷表示赞许:“这是好事啊!景王抱恙,据说除了上朝就是躺着,连秦楼楚馆都不去了。原来是郑姑娘的功劳。”
有了郑莘明的坦诚相待,他们再捂着不交代也不合适了。方才打破花瓶的少年换掉了沾满尘土的锦衣,穿上了干净的布衣,这会儿讲得眉飞色舞:
“前几天乡试放榜,师兄榜上有名,我们都很为你高兴。在太子殿下举办的文章会上,有人提到了此事,太子殿下又笑又哭,把大家吓了一跳。太子说和师兄失去了联系,你远在天边生死未卜,偏偏他离不开京城,有心无力。我们于是自告奋勇来寻找师兄,为你保驾护航。”
他越讲越起劲,越编越肆无忌惮:“我们先往金陵方向走了两天,天降大鸟,把锦添的干粮包袱抢走了。又走两天,眼见着就要到沧州,一伙山贼盗走了文房四宝的褡裢,师兄你说这山贼又不读书,要笔墨纸砚有什么用?”
等不及王凌筠的回答,布衣少年自问自答接着说:“肯定是错看成银两了。陆路的是非太多,我们就近上了京杭大运河的货船,一路南下,直达金陵。师兄你要不要问问我们是怎么从金陵到的巴蜀?”
“你们从大运河进入长江,逆流而上,穿越三峡,抵达巴蜀。”布衣少年鼓掌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王凌筠按下,他敲了下桌子,“钟宣,省省吧,其一,京杭大运河不能直达金陵;其二,没有三个月根本走不完这条路线。我们围坐在一起,还有隐瞒我糊弄我的必要吗?”
“师兄,求你别问了,反正我们都好好的。”
王凌筠冷笑一声:“除了八百里加急的驿传通道,我想不出第二条更快的路了。日夜兼程不怕累死在半路上?”
钟宣心直口快:“没想这么多。两人一马,轮换着骑,可以保证一直前进。”
果然是年轻人,够莽,体格够好。要不是气氛不对,王凌筠简直想喊一声“绿林好汉”。
“盖过官印的紧急文书是谁给你们的?”
八百里加急的驿传通道需要出示盖过章的文书才肯放行,层层加码的印鉴掌握在他们父亲手里,总不能是撒泼打滚坑蒙拐骗求这些国之重臣们盖的章吧。王凌筠顿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暗。
“师兄我都告诉你吧,是太子殿下。在文章会上太子殿下透露你在巴蜀与奸人缠斗,孤立无援,我们若是来得晚了,你就要伤重难返。”身着白衣的苏心年喉咙发紧,“三年前你被困在女校井底险些命丧黄泉,三年前我们来迟了,这次说什么都要及时赶到你身边。文书也是太子殿下给我们的。事急从权,你都命悬一线了,我们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紧咬着苏心年的尾音,洪锦添浓眉一竖,慷慨激昂道:“师兄,我们不曾横生枝节,也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如何跟我们的父母双亲交代,不是你要烦恼的事情。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挟恩相报,论恩情,师兄对我们的教育呵护已经是此生难报。我们来这里,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国家需要你。”
另一个紫衣少年谭寇附和道:“三年前你去金陵休养,我们以为是突如其来的大病和勾心斗角的官场让师兄心灰意冷,故而一直不敢擅自打扰,只打着下江南游历的旗号到金陵拜访你。北方男儿对烟雨江南能有什么感情,我们是想去见你呀。如今师兄你要通过科举重返官场,我们自然愿意追随你!在国子监、在女校、在内阁,那些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意气,那些海清河晏励精图治的愿景,我们时刻铭记着,所有人都相信你会成为治世能臣。再加上圣上的理解、太子殿下的支持,国强民富的盛世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师兄”一声接着一声,长篇大论听得人头晕目眩。
郑莘明忍不住质疑:“太子的支持?说的是从前还是现在?”
洪锦添不假思索道:“既是从前,也是现在,还会是将来。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只要师兄的睿智之策利国利民,他毫无疑问都会支持。”
郑莘明沉默了,清纯不知世事的人说真心话才是拍马屁的一把好手。
“那太好了。”她不跟他们争辩,心里想着陈二在女校对太子的疑似指控。
连陈二都知道太子深不可测,京城里还有比陈二更蠢的人,居然还不少,这对吗?莫非是尔虞我诈的父辈养出天真无邪的下一代?郑莘明环视一周,尴尬笑笑。
“你不信?”
看起来苏心年马上就要拍案而起开始为太子辩护。
“不,我信,我不善言辞。”郑莘明敷衍着,拱拱手让他们把注意力拉回王凌筠身上。
滔滔江水般的论证被郑莘明短短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吊诡的寂静之中,饱读诗书的国子监学生们仿佛才是不善言辞的人。
王凌筠被郑莘明逗得想笑,他对她眨了下眼睛,才开口: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岁月一去不返,人的心境也是这样。我曾经和太子殿下情同手足……”
洪锦添急急打断他:“你不再信任太子殿下了吗?”
“非也。如你所言,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而对我来说,比起侍奉圣上、效忠太子,为国家社稷效命才是我毕生的追求。理想是务必要有的,理想是千金不换的。如果我们确实有共同的理想,那么理想能不能达成,要如何达成,什么时候交付到谁的手中,这些问题是比效忠于谁更加值得思考的事情。”
“为国家社稷效命和侍奉圣上有什么区别,师兄你在说什么?”
王凌筠取一点茶碗里的水滴到桌子上:“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正如一滴水很快就会蒸发不见。同样还是这滴水,把它投入江河洋流之中,它就永远不会干涸。一个人只有把自己和集体的事业融为一体,才是最有力量的。”
众人频频点头。
王凌筠道:“我想问问诸位,什么是集体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