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笔三娘做事迅如猛虎,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从茸城来到了金陵。陪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名叫左笑寒的女子,她是刀笔三娘的得意门生。
王凌筠约青昭到傍山茶寮和刀笔三娘相见。
这里是寺庙旧址,荒无人烟,如今只余几棵参天水杉和一间茶寮。茶寮里头简陋得很,只有一套茶具、两张拼在一起的小方桌。
郑莘明、钟宣彬彬有礼地向刀笔三娘请教问题,王凌筠扮演着茶仆的角色,给大家添茶倒水。几个人坐在蒲团坐垫上,看上去岁月静好其乐融融。除了左笑寒的眉毛眼角嘴角呈三条直线,严肃得和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
心事重重的青昭观察不到这些细节。她今天只背了一把剑,踌躇许久,才怯怯地问:“刀笔三娘有家室吗?”
左笑寒顿时怒了,目光犀利如刀:“这很重要吗?倘若老师是个男子,你的第一个问题还会是问他有没有家室吗?”
青昭坦然应对:“无意冒犯。假若来的讼师不是刀笔三娘,而是刀笔三郎,我照样问这个。”
“你少装!”
刀笔三娘拉住激动的左笑寒:“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比谁的嗓门更大的。青昭女侠,你遇上什么事了,说说吧,我们一起分析案情。”
“我和那个姓秦的男人是盲婚哑嫁,现在我要和离,他不同意。”青昭言简意赅。
钟宣和左笑寒同时提笔记录,同时发问——
钟宣:“你为什么要和离?”
左笑寒:“他为什么不同意?”
进入讼师角色的左笑寒冷静下来,她拿笔管敲了下脑袋,想清楚这两个问题的先后顺序,示意让钟宣先问。
“他是否辱骂殴打你?”
青昭把剑拍在桌上:“他不会。”
也是,在武力上来说青昭应该很难下风。钟宣继续问:“你和婆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他失怙失恃,和其他亲戚老死不相往来。我和陌生人谈不上关系好不好。”
“老死不相往来?既然不是家里牵线搭桥,那么你们是如何盲婚哑嫁的?至少对他来说,不是只凭媒妁之言而促成的包办婚姻吧。”
“我十岁那年家里又添了弟弟妹妹,养不了这么多人,我父亲把我挂牌卖出。他心生怜悯,用一粒金米把我买走了。过了几年我就做了他的婆娘。作为丈夫,他还算不错。”青昭戴着黑色丝织手套,一双手交叠起来放在桌上,她看起来相当优雅,也平静极了,眼睛里炯炯有神,她说:
“他没有负心,我没有薄情。说得更直白点,我甚至可以把他视作恩人,但我拒绝以身相许的戏码。我根本不关心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和他一起过日子,我要离开他。你能明白吗?”
钟宣不说话,青昭看看左笑寒,又看看郑莘明,最后注视着刀笔三娘,声线平稳冷漠:“你们能明白吗?”
左笑寒写写画画,犹豫间宣纸上浸出一个巨大的墨点子,她好像体会到一点意思,又说不太清楚,她问青昭:“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他说清楚不嫁给他?”
“他供我十年的衣食住行,我欠他的还不清,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青昭说着说着攥紧了拳头,“这世上真有什么还不清吗?我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给他做了十年的婢女奴隶,端茶倒水、织衣做饭、陪读造房,苦我心智劳我筋骨,上天什么时候才能降大任于我?我靠着一身本事也能自己赚钱、赚大钱,我能把他买我、养我的钱都还清!我也是人,既然他能出人头地,我为什么就要潦草此生?”
钟宣有点追不上青昭的思路,他大概明白一开始青昭为了报恩而嫁给这位姓秦的郎君,现在郎君发达了,青昭却想要和离。
钟宣小心翼翼地发问:“无意冒犯,青昭女侠,我没想通你在较什么劲。夫妻一体,同甘共苦。你的郎君出人头地,不就是你出人头地吗?此前你伺候他,一方面是报恩,另一方面也是支持他考取功名。他现在‘出人头地’了,你们的日子比以前更好,怎么反倒不睦了?”
青昭振振有词:“这不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凭什么他是‘人’,我是‘鸡犬’?你们读书人说什么‘出嫁从夫’,我看不惯!如果丈夫的命运不掌握在妻子手里,那么妻子的命运也不应该掌握在丈夫手里。这个婚姻制度不适合我。”
“可是……可是三纲五常从来都是这样的。尊卑有序,妻子不以丈夫为中心,以谁为中心呢?”钟宣嗫嚅道。
王凌筠听笑了,他放下公道杯,在茶巾上擦了擦手,轻拍钟宣的肩膀:“当然是以她自己为中心。今日我们围坐在一起,喝同一壶茶,公道杯均分茶汤,每位茶友喝到的浓淡一致,这叫公平。钟宣,你说三纲五常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维护的是谁的利益?只有一半人认可的公平能叫做公平吗?你小时候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义愤填膺,书越读越多,现在也认同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观念了?”
“这不一样……”
王凌筠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了?我向你虚心求教。”
“三纲五常不杀人……”
“青昭姑娘的痛苦你理解不了,你还感受不到吗?”
一身本领,威风凛凛的女侠客、女刺客、女杀手,应该玉剑如虹,来无影去无踪,让江湖鼠辈闻风丧胆,不应该为一段婚姻关系惆怅。
应该应该,又是“应该”,到底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