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明显愣了一下。

“出国？”旭官不可思议道。

“在英国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这里。”白峰语气平静，一看就是酝酿许久，“等到时候回来，局势也差不多稳定了。”

白狼问道：“爹，你是不是早就为孔雀做了这个打算？”

“是。”

白狼仔细思索了许久，开口道：“这样对孔雀也好，石家要的只是白家的支持，而不是孔雀这个人，等石檀明站稳了脚步，孔雀再回来，让她在国外也尝试下另一种生活，这对孔雀来说是最好的安排了。”

白峰起身，道：“这事等孔雀结婚后再慢慢告诉她”。

白狼点头答应，又像是想到什么，让旭官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白峰面前，“爹，这是当时和石檀明签下的字据，他那也有一份，既然婚后孔雀不会待在石家，这也就——”

“你先收好吧，总之他答应了我，和孔雀不会有夫妻之实，婚后还是要先待在石家的。”白峰说着就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处回头又嘱咐着，“不要让孔雀知道丝毫实情”。

他的目光最后瞟了眼旭官，满是复杂。

......

今天是十五。

难得有这样一个晴朗的好天气，白公馆在天还没亮透就被忙碌的脚步踩得火热，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聚集着上海的商界名流、租界的洋行大班、几家报社的主笔，丫鬟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进进出出。

女眷们围坐在一起，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料和首饰，压低了声音交换最近听到的闲话。

“白老爷那小姑娘才多大呀？二十都不到吧。”

“听说石家刚从北平迁过来，前阵子还闹出什么扣货的事呢。”

“别瞎说，今天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

转而是彼此客套的欢笑声。

白老爷穿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几分，却也清瘦几分，在客厅沙发正中央坐着，他们身旁是雷霸天和几个生意场上的熟人。

雷霸天在人群中笑道：“白老爷，真是恭喜恭喜啊，这石家才刚来上海，就让你家攀上了，以后军方的生意也是轻易做得了。”

雷霸天这分明是落井下石，白峰因这门婚事本身就不畅快，却也不能当场发作，他脸上虽强挤出笑脸，眼神却始终冷冷的。

其余人的祝福中都带有巴结和奉承，元爷和旭官相继接待来客。

吴周一早便在大门边候着，毕竟今天来的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忽而看见不远处驶来一辆轿车，看那车牌——不正是盛介文吗？

赶忙迎到车边，笑道：“盛少果真是来了，老爷在里头就等您了。”又招呼司机将轿车停在一边。

白狼在客厅伴着白峰招呼来客，转头换来一个丫鬟，低声询问道：“小姐醒了吗？”

“回二爷，小姐正在梳洗呢。”

白狼点了点头，正准备上楼看孔雀，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稳稳的脚步声，随后听到吴周喊道：“老爷，盛少到了！”

白狼几乎本能的回头，看见盛少带着蒋心从院中走进来，盛少穿着崭新的西装，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身旁的蒋心穿着上次跳舞时的白裙，二人挽着手，看上去亲密极了。

白峰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介文来了。”

盛少笑道：“爹，孔雀反复和我讲一定得来，”他把身旁的蒋心向前推了推，“这是蒋心，是——”

“盛少！”白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蒋心抬头也注意到了白狼的脸，他的眼神始终是那样，平淡中带有几分严厉，让她心了泛起阵阵不悦，不想多看一眼。

白狼走上前，笑道：“盛少怎么把我的救命恩人带来了？”

“救命恩人？”白老爷不解。

“爹，”白狼解释道：“上次在雷府就是这位蒋姑娘靠着变戏法救了我。”

这事蒋心都没有告诉过盛少，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白狼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轻易讲出来，白狼语毕，三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二楼的房里，白孔雀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一件从巴黎定制的婚纱，因为时间紧凑，这是让十几个裁缝赶制出的，用的是最细软的面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片落地的云。

她的房间虽然不小，可一下子站了好些个丫鬟，实在显得拥挤，她们围绕着孔雀，有的盘起了她的头发，有的在脸颊上添脂粉，有的端着头纱站在一旁等候。

白家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在商场出名，白二爷更是有白狼的称号，于是在上海寻常人家，对白家是避而远之，这些丫鬟们也在进府前就知道白二爷的威名，进府后也是胆战心惊，只有这位白大小姐，时常和下人们打闹游戏玩笑，同她们打成一团。

“心儿，这个胭脂太红了，我不喜欢这个，替我擦掉些。”白孔雀注视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

“好好好，”心儿一边擦拭一边端详着。

“小姐生得美，怎么画都漂亮。”一个丫鬟笑道。

“可不是嘛，我刚要进府就听说咱们小姐长得天仙一样呢。”

孔雀笑道：“哪有那么夸张啊，你们都不许取笑我了，小心我跟爹爹说，把你们都嫁出去，一人找一个如意郎君好不好？”

众人大笑，屋子里充满着姑娘们的欢乐。

“小姐，别咬嘴唇，”心儿提醒她，“待会口红花了。”

白孔雀赶紧松开牙齿，在镜子前照照看到底有没有花掉。

突然看见镜子里反映出一个身影——旭官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忙碌的人。

“旭官。”白孔雀从镜子里冲他笑，“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看我这样好不好看？”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着裙摆转了个圈，白纱像浪花一样翻涌起来，又慢慢落下。

“好看，”旭官的瞳孔里映着孔雀模样，她是那样欢快可爱，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光，不觉看呆了，痴痴地站着。

周围的丫鬟们窃窃私语地玩笑着，孔雀见他不再讲话，以为是在打发敷衍自己，于是收起笑容，道：“就答这两个字啊，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没有，”旭官解释道：“小姐每天都很好看，我怎样都看不够。”

孔雀搞怪道：“那可不行哦，只准看一小会。”转头是肆无忌惮的清朗的笑声，弯弯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丫鬟们个个仰头开怀，都是被她感染的，屋子里透着鲜活的朝气。

旭官就静静看着她，嘴角不自觉也露出笑容，可转瞬即逝，继而是一种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小姐，盛少来了。”门口的丫鬟说着。

孔雀坐不住，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道：“三哥来啦，我出去看看。”

心儿想拉她回椅子，道：“小姐，还没好呢，再等一会，不差这一会。”

别的丫鬟也都附和着，孔雀只得坐下。

但紧接着，跑来另一个丫鬟，气喘吁吁道：“小姐，石家接亲的人已经快到门口了！”

孔雀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揉进了许多星星，她高兴地起身冲了出去，谁也拉不住。

“爹爹！哥！”

众人齐刷刷向上看去，一位穿着白纱的美丽女子正趴在二楼栏杆边，边笑边招手，充满着朝气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