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被他叫醒,抬手拿开了遮在脸上的叶子,一个翻身利落落地。
他抱起臂膀,打量一通这一行人,挑眉问那弟子:“怎么了?”
“孟师兄,”他拜了一揖,“这是青凌镇的镇长……”
三言两语讲完,孟溪尚点了点头。他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姜长老。”这种事都是她在管。
孟溪尚跟刚来秦留山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十五年过去,身形高挑不少,眉眼也比从前深邃。他拍拍小弟子肩膀:“姜长老今日不在。你回去吧,刚好师父有空,我直接带他去长云峰……青凌镇,那地方很大呢。”
弟子先是应下,又扭扭捏捏问他:“我能跟师兄一起去吗?……还没有见过几次掌门呢……”
说起来也真是遗憾,据说,他们这位裴掌门从前待人亲切极了。但自从……从那之后,好像变了很多。他听其他师兄师姐说,裴掌门从前可是很爱笑呢。不知道他是否有荣幸能见到一次……天人之资啊。
孟溪尚轻笑:“胆子挺大。要擅离职守?”
“不敢不敢!我这就回去!”那弟子赶忙跑了。
孟溪尚转头看向镇长,面色温和:“老人家,跟我走吧。”
他顺着老人的步伐,慢慢往前。走到一个岔口,老人不知是失神还是怎的,差点走错了路。孟溪尚赶忙拉他回来,微笑着嘱咐:“这边走……那里不让进的。”
老人道着歉,回到该走的路上。孟溪尚扶着他,回头望了眼岔路那头,只看到一片荒杂的桃林。
*
现任掌门和前任掌门的品味很不一样,自他住进长云峰,整个山头都换了面孔。从前最显眼的那处大殿拆了,换成很多间小殿,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安放在峰上,还开了好几处池塘水榭。但凡来过这里的,没有不惊叹于裴掌门审美之妙的。
孟溪尚带人走过好几处亭子,最后在一处水榭那里找到了裴掌门。
裴鉴之身着广袖常服,最外头一层紫衫通透如云,和水面莲花相得益彰。他背对二人坐着,衣摆随意落在地面,像朵绽开的剑兰。透过背影,隐约能看出他提着笔在勾画着什么。
“师父。”孟溪尚轻声喊他。
裴鉴之把剩下几笔画完,这才侧首看他。他面容跟十五年前比一分未变,眼睛眨动的时候,两颗小痣若隐若现,但似乎没有从前灵动,反倒多了几分冷冽。
“过来坐。”
孟溪尚请老者先行。
那老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已然不知道怎么走路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最有权有势的就是从前他们那一片的州牧,此时看到裴鉴之,差点要给他跪下磕头,幸好孟溪尚拦住了。
事情的原委他已经提前传音过来,此刻也不必多费口舌。镇长实在不知所措,话说得支支吾吾,也没有补充多少有用的细节。
裴鉴之挑眼:“‘无脸鬼’?你们自己起的名字?”
老人点头。
“是不是魔物还真的不一定,”孟溪尚说道,“师父,您近日……”
裴鉴之打断他:“你带几个人去就行了。去找岑三,姜长老最近不是要他下山除魔吗?”
孟溪尚看了老人一眼,对他道:“老先生,您先去休息片刻,待会儿有人跟你回镇上。”
刚说完,不远处就来了个小童,没一会儿走到他跟前。
“老先生,跟我走吧。”声音也十分稚嫩,听着比裴掌门的亲切多了。
等他离开,孟溪尚才道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师父,这一趟,恐怕得您亲自下山了。我这几日正在青凌附近,偶遇青房前辈,查到了一些……往事。”
裴鉴之没说话。
“青房前辈是从幽都一路追到这里来的。那群‘无脸鬼’,似乎就是从那里出来。”
“这有什么奇怪,这世上现有的魔物,不都是从幽都出来的?”裴鉴之皱起眉,显然不想提到这个地方。
孟溪尚说:“问题就在这里,‘无脸鬼’不是魔物。”
裴鉴之把画收到一边,问:“什么意思?”
“青房前辈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总之跟魔物大相径庭。而且,她追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彻底消灭它们的办法。就算把‘无脸鬼’尸首分离,它们也还是能……重新活过来。”
裴鉴之听着,沉默片刻,突然道:“把这片莲花清理了,换一批。”
孟溪尚回头,看见一池开得正盛的紫莲。
“……是。”
再回头,裴鉴之已经不见踪影。刚才那幅画被风卷起,落下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