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形势不好,但好在长命锁还没有涨价,陈念棠花二十块大洋买下了它,本准备打道回府,可她的视线却扫到了一旁玻璃柜里一个十分新奇的手镯。
陈念棠下意识走近玻璃柜细细打量起来,这是一个宽约一寸的珐琅手镯,通身覆盖的珐琅彩又不似她刚刚买的长命锁上面的宝蓝色那样庄重,仿佛那日她坐电轨车到春申江观景时看到的天,蓝里荡漾着粉,仔细一看又好似有星星般闪耀……
柜台后面的伙计见她刚买了一个价值二十银元的长命锁,虽然观她衣着更像是来给主家跑腿的,但还是热情的推销起来:“少爷,我拿出来您仔细端详,这可是法国刚发来的货样。”
“法国”二字敲醒了陈念棠,但对方都拿出来了,她心想,不看白不看,于是凑近仔细打量起来。
伙计双手捧着不断变化手镯角度,一边细细解说:“您瞧这边缘,这可都是玫瑰金细丝掐成的,上面嵌着的淡水珍珠颗颗大小无二,您应该知道,这样的珍珠再稀奇不过了。”
陈念棠嘴角抽了抽,不愧是能在金陵路挣钱的伙计,这张嘴怕不是死人都能说成活人。
这手镯边缘设计成了藤蔓缠绕的水草纹,每一处转折镶嵌着的珍珠不过小米粒大小,这谁看得出它们大小一样不一样?
“您看这儿,这波斯猫的眼睛,它对着光的时候还会转动呢,我跟您讲,这可是欧洲瑞士钟表匠人才有的微镶手艺!”伙计把手镯开合处的机括指给陈念棠看。
陈念棠大吃一惊,那开合处的挂钩不似寻常手镯那样普通,卡扣的翡翠面被雕成了一只蜷卧的猫,猫的眼睛在光线照耀下微微转动,仿佛活物一样!
伙计轻轻一按猫耳,“咔”的一声轻响后镯子应声而开,内部光滑如镜,陈念棠不明其意,自己这男孩打扮也不像能试戴手镯的呀。
“您看,这儿镌刻着一句话呢,”伙计把手镯又往她眼前递了递,然后嘴里发出奇怪的腔调,并不是陈念棠跟着袁芷学的那种洋文。
但她仔细一打量,那字符看起来也有些奇怪,跟她学的洋文倒像不像:“Sous le cielde Paris”。
“这句话的意思是——巴黎的天空下,”伙计笑着解释,“这款镯子的颜色设计灵感便来源于此。”
陈念棠看着这款洋气、漂亮的手镯,心动不已,她马上就要回老家了,来这海城一趟,她也只给月儿买了几块洋胰子,初时觉得贵,可这会又觉得差点意思。
但这精贵的东西,实在不好带着上路啊!
伙计看出她的心动,报价道:“这只手镯只需12块大洋。”
才12块大洋?还没刚才她卖的皮衣贵?陈念棠又狐疑地看两眼,这能是真宗法国货?
她当时在汇司百货公司问的珐琅手镯最便宜都要二十块大洋呢!
伙计解释道:“这是货样,用来给师傅们研究工艺、供客人浏览、试戴的,所以比起那些全新的手镯,要便宜一点。”
陈念棠又找到一个不买的借口——这都不是全新的了!不知道被多少人试戴过,不行,送人怎么能送这种呢!
“麻烦你了,我再多看看。”陈念棠麻溜地离开了老凤祥,眼睛再不敢乱看,她生怕又把自己的心给看乱了。
脚踏在金陵路的柏油马路上,不远处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拖着两条“小辫子”在前行,她隐约能听到售票员的喊话:“汇司百货到站——”
鼻尖有似有若无的白脱奶油的香味,陈念棠抬头,先看到了对面公司外墙挂着的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一位笑容明媚的月牌美女手里拿着香水在向过往的人们展示。
路上或轻言交谈的人、或行色匆匆的人,全都衣着体面,陈念棠又回看了一眼老凤祥店内,柜台后的伙计们也个个精神饱满,与刚刚她在当铺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这个世界和钱镖头他们说的那个世界仿佛不在一个时空,陈念棠自然也更喜欢这样的地方,可这到底不是她的归宿,她摇着头往苏宅走去,脚步匆匆。
她担忧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义顺镖局来人,所以甚至抽不出时间再好好打量这片她或许再无缘来的洋派地方。
陈念棠希望自己回了老家能看到陈婆子和月儿安稳的生活着等着她,然后她们三人或许可以结伴来这海城谋生,到时候她再去老凤祥,把那款“法国手镯”买了送给月儿。
回到苏宅只有一个老妈子在,陈念棠问了一下镖局没来人,她就抓紧时间回屋里缝衣服了。
把金子分开缝到贴身衣物、夹层衣物、裤子里,她又收拾起包裹来,这次回去她不准备带箱子了,那太笨重了。
本来她的东西也不多,几身衣物叠好用包袱裹起来,想了想她往里面放了三块大洋和些许铜钱,万一遇到劫道的抢了包裹,一点钱都搜不出来怕是要恼羞成怒。
其余钱财就要随身携带了,还有那值钱的怀表,到时候她也是要揣兜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