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驹从长鼻哼出一口粗气，恰巧它正站于沈凌奚的背后，一股青草的香气由后袭来，搅动了她的发丝。

“腾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沈凌奚猜想它是认出了自己，旋即转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却换来它更剧烈的喘息，好在薛薄眠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拽住了它的嚼子，才命它停了下来。

“这家伙，近来在家中养得可肥了。你瞧，它的肚子都快要垂到地上了。”

说完，薛薄眠还不忘伸手拍了拍腾驹硕大的肚子。

“吁！”

许是感受到了薛薄眠语气中的揶揄，腾驹抬起前腿就要冲着他踩去，好在薛薄眠身手不差，才堪堪躲了过去。

他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慌忙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一把便将腾驹的头拉至一侧，同它悄悄耳语了一轮。

这一人一马就如同亲兄弟般交头接耳起来，沈凌奚难免觉得有趣，便抱着臂候在一旁，满脸好奇地望着他俩，只想看看他们能聊出个什么花来。

“在别人面前我懒得管你，但在小奚面前，你能不能给我留几分面子？”薛薄眠红着耳根，和腾驹状似商量般你一言我一“吁”，画面着实滑稽。

可当腾驹听出了薛薄眠逐渐放软的声调，话里话外都似乎在尝试着讨好它，便更是肆无忌惮。

它别过头，鼻子不断吞吐着粗气，每当薛薄眠说出一个字，它就哼一段，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忿忿，仿佛今日不把薛薄眠给斗死便不罢休。

“老弟，你到底要干嘛？”薛薄眠咬着牙握紧了拳，若不是难得来见沈凌奚一面，他巴不得赶紧将这匹臭马拉回家管教。

“吁~”

腾驹甩了甩它那头潇洒的长毛，红棕色的鬃毛随风飘扬，露.出了它那一直被遮挡的右眼，它紧盯着沈凌奚，嘴死死咬着嚼子，似乎单单只是和沈凌奚对视，就会感到分外紧张。

“说不准是腾驹和我太久未见，想我了，这才闹腾了些，”沈凌奚歪歪头，上至跟前接过薛薄眠手中的缰绳。

她以指为梳，替腾驹顺起了毛发，又顺手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子，虽然痒得它直想打喷嚏，但与沈凌奚难得亲昵一番，腾驹只好屏着呼吸强忍痕痒，眼睛不由溢出几滴泪花，大大的黑色眼珠子霎时变得亮晶晶的。

它开心地在原地不停轻跺着蹄子，发出“嘀嗒”的声响，尾巴甩来荡去，像只乖巧的小狗。

然而，另一只“小狗”倒不乐意了。

薛薄眠委屈巴巴地站在一侧嘟起了嘴，他眼睁睁看着沈凌奚对腾驹如此温软，醋意霎时灌满了整颗心。

哪怕腾驹是他的爱骑，亦是陪他出生入死的好友，他也不愿分享丝毫独属于沈凌奚的温柔。

尚沉在醋味中无法自拔，耳边却传来她呼唤的声音。

薛薄眠茫然回神，湿漉漉的眼睛跟随着她的倩影晃动，不经意撞入她的眼眸，他的耳根顿时便红得像被火炙烤了一轮，浑身僵直，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手势迈去。

沈凌奚一边熟练地握住薛薄眠的手，一边将缰绳递了回去，“薄眠，方才腾驹好像在邀请我坐上去，但你知道的......”

她暗示般摇了摇他的手臂，又在他面前比了比自己头顶仅及马背的高度，薛薄眠了然一笑，而后长臂一挥，双掌掐紧了她的细腰，轻轻松松便将她放到了马背上。

这是沈凌奚第二次坐上腾驹，令她不由回想起第一次和腾驹相遇的场景，瞬间羞红了脸。

毕竟那时她只穿了身庙中的素袍，头发凌乱，发髻上的簪子也被甩得歪七竖八，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实在是有碍瞻观。

她蹑手蹑脚搓了搓腾驹柔软的耳朵，内心只期盼马儿的记忆别太好，否则，每每相见便会令她回忆起自己不堪的往事来，怪难受的。

将她抱上马后，薛薄眠也立刻翻身上马，于她的身后拉紧了缰绳坐稳。

有薛薄眠在身后兜底，沈凌奚安心地咽了口唾沫。

她把手扶在了腾驹的脖颈处，尽管此时她骑马的架势还不熟练，无法容许她肆意策马驰骋在平原上，但勉强也算敢于迈出了第一步，勇气可嘉。

无奈她算不如薛薄眠算，沈凌奚本以为能安稳骑过这一路，怎料薛薄眠此人偏不按设想的路线来走。

他忽而往后猛拽缰绳，缰绳绷紧的声音裂散在风中，腾驹的前蹄被迫高高抬起，致使沈凌奚不受控地朝后滑去，直接砸入了他的怀里。

背脊撞击到薛薄眠坚实的胸膛传来一声闷响，本以为会撞疼他，却未料他竟发出声得逞的笑音，“小奚，你看，关键时候还是我比腾驹有用吧？瞧我将你护得有多周全。”

沈凌奚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手不由自主朝后勾紧他的臂膀，双唇咬死，眼中带有几分嗔怒的扭头乜了他一眼。

还未等她开口，薛薄眠便立即“驾”了一声，瞬间，二人便犹如一根离弦的箭般被射了出去，耳边呼啸着风雪的“呜呜”声，刮疼了她的耳廓。

沈凌奚甚至不敢张嘴呼喊，因为现在尚飘着毛毛细雪，而以腾驹奔腾的速度来看，若开嘴大叫，想必无需多时，便会吃了满肚子的雪。

然而，身后这个始作俑者还在“咯咯”笑她，他一边把缰绳左右拽弄使腾驹速度渐渐慢下，一边腾出一只手环住沈凌奚的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凌奚缓过口气来，转身便对准他的胸膛忿忿打了一拳，正欲落下第二拳，她又担忧若是继续闹下去，会致使腾驹受惊，将他们二人都给甩了下去。

这骨头硬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薛薄眠对上她如翠竹般的骨头，二人同时摔了个狗吃屎，只怕是第二日薛薄眠便生龙活虎的下地乱蹦，她则要在府中躺上个一年半载，否则都对不起她这孱弱又倒霉的体质。

沈凌奚暗自摇头，私下掰了掰手指。

不划算，不划算。

眼下暗中调查周府一事片刻耽搁不得，外加乌烁那头也套出了零星眉目，保险起见，沈凌奚只好憋下这口气，不再和他于马背上打闹，只记着下了马再同他“算账”。

反观薛薄眠，这厮被她打了一拳非但不生气，反倒开心得哼哼起了歌谣，他正单手紧紧搂着她，下巴搁于她的肩上，哼出的曲调中还不时掺杂有几声偷笑。

沈凌奚颠于马背上，气得七窍生烟，只道若不给他个教训，这家伙日后只会越发的过分。

于是她索性借着腾驹的力，再兀自攒了点劲儿，肩膀向上一顶，直直冲着他的下颌撞去，只听到身后传来声“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