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人间,地下拍卖场。
“那我走了。”太岁看着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周战野一眼。
周战野抬手,欲言又止,太岁已转身离去,走向了通往外面的长梯,藏身在巨大的神窟之后。他放下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穆铃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且候着!等太岁神传来带走帝鸿的消息我们就动身。”
“谢仙师,上一任酆都大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战野忽然问。
谢望秋看他,是酆都大帝那张脸,只是周战野尚处于少年时期,还是个一穷二白的乞丐,没有酆都大帝那潇洒劲。
“他很厉害,神都没有几个能打过他,我也打不过,战神黄天夸过他天赋异禀。”
“他与太岁神关系是不是很好?”
“他在追殿下,只不过到死也没追到。”
周战野缩了缩脖子,“上神是不是讨厌他?”
谢望秋轻瞥,只看到周战野的头顶。
“酆都命克太岁,相距太近对谁都不好,殿下若讨厌他就会杀了他,而不是放任他一次次夜半叨扰。”
周战野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不敢置信,“上神喜欢他?”
谢望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讨厌受制于人,酆都并非殿下的拒绝才没追到,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解除婚约,脱离帝鸿控制的时机。”
周战野沉默握拳,太岁不仅没有摆脱帝鸿,还要因为他,主动去找帝鸿。
谢望秋的声音在巨大的神龛中回荡,像是宿命的绝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殿下如此,我亦如此。”
穆铃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落在谢望秋的背影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像十二仙门围剿燕帝君那样吗?明知燕帝君必死无疑,却还要一意孤行与全世界为敌,去奔向一个对你伤害那么深的人,何苦呢?
谢仙师,何苦呢?
穆铃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握在手里的黄纸符无故自燃。她惊呼,“太岁神带帝鸿离开了!我们行动!”
穆铃往洞里摸,一把扯下一块用于隐蔽的无息布,原本空荡的暗室出现一个铁门,她打开门,白奈生奄奄一息地趴在铁笼中,遍体鳞伤,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手里死死攥着断尾,两眼“死不瞑目”盯着门外人,嘴里还在渗血,咳咳地不知在说什么,那眼神凶得骇人,三人被盯地头皮发麻。
宿衡竟将他凌虐至此!若宿衡来了,白奈生必死无疑。
谢望秋眉头下压,暗暗握拳。
他逃出那块碎了的月凝露说:“我这里有月凝露,可以帮他疗伤。”
穆铃眼睛瞪成了铜铃,“这这这这也太大块了吧!月凝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疗伤效果堪比奇迹,只是给他止血消伤会不会太奢侈了哇?我看他还有气,我这里有极效救命丸……”
谢望秋说:“麻烦穆小姐救他,事后我定为你寻来新的月凝露相赠。”
得嘞,这下月凝露没要到,极效救命丸也搭进去了。
谢望秋招出非攻,说:“你们在这帮他疗伤,血腥味会吸引死侍,招来宿衡我便无暇顾及你们了,我会将这里封下结界在外面拦截宿衡。”
穆铃猛然拉住他,惊慌道:“谢仙师,你要不再等等?”
好歹等你师弟赶过来啊!我们这一残一弱一幼的,你一个人也保护不来呀!
谢望秋抬头,视线仿佛穿过天花板看见了四面八方潮水般聚过来的死侍,他扯下穆铃的手,肃声道:“事不宜迟,他们追了白奈生那么多天,最熟悉他的血腥味,死侍的鼻子都很灵敏,宿衡很快就会赶来。”
君主离开前一记千里传讯给穆铃安排好了活,但如今燕昀还没赶来,也不知醒没醒,如此情形就好像她故意出了个馊主意把谢望秋往火坑里推,若是哪天帝君回来了定要治罪的她!
穆铃就差给谢望秋跪下了,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强颜欢笑,“等一等吧谢仙师,哈……哈哈,说不定你师弟来了,我们胜算更大了不是吗。”
谁知谢望秋离开的更决绝了,“不行,我去把他们引开。”
谢望秋原地跃起,身轻如燕地踏着层层围栏消失在顶部,白金的屏障从顶部落下,一口巨大的钟扣住了神龛。
穆铃彻底跪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君主这真不怪我,这次是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我紧赶慢赶完成您的叮嘱,没想到燕昀没赶来!
周战野安慰道:“如果结局不如我们所愿,无非就是一死。”
“你说得轻松,我得保护你哎!若是夺回了生死簿但你没了,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也可以保护你们。”保护他流浪且短暂的一生中,屈指可数在乎他的这几个人。
周战野说地认真,穆铃不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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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战野有一个秘密,一个令他惧怕到不敢开口的秘密。
他是个怪物,死不掉。
他爹娘死于火灾,火灾时他娘挺着十个月大的肚子躲在湖里,被人捞上来后就生了他走了。他吃百家饭长大的,村民都很照顾他。但他是灾星,带来了长达半年干旱,明明干旱后就会有一场大雨,他们就有活路了。但在大雨降临前,火灾先一天降临了,整个村子都烧没了,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肉香,他跪在雨里挨家挨户给他们磕头,亲手将他们埋葬立坟,守了他们七天七夜。
那时他才八岁,成了乞丐,到处流浪,和野狗抢食,到别人家偷家禽吃剩的菜剩饭,被人拿棍子打的鼻青脸肿还在护着怀里的吃的,他以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还在吃百家饭。
他流浪到哪个村,哪个村就会招灾,瘟神的名号在燕国都传遍了,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群童欺他无父无母无人庇佑,比谁先把他打哭成了他们的游戏,把他脖子栓上铁链和穷凶恶极的野狗关一起互相撕咬成了他们的乐趣,他们觉得欺负他是在替天行道为民消灾。
他反抗过,但他太瘦小了,打不过,而且两拳难敌四手,反抗到最后反而伤更重了。
流浪到哪都是如此,他不想活了,他想吃一顿好饭后把自己埋了。
吃什么呢?就像村长给他蒸的大白馒头,干嚼也甜滋滋,或者潘婶炒的青椒小青菜,刘爷爷家的咸豆腐就白粥,黄伯伯家的辣白菜,方姐姐家的腊肉拌饭……
他看着对面的馒头铺子,咽下口水,趁摊主收钱时,他箭一样冲过去抱着一笼就跑,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撞开一个个挡他路的人,将摊主的骂声远远甩在身后,到了他暂居的破庙中后,他累的两腿打颤,才发现胳膊都被蒸笼烫起泡了,他顾不得,狼吞虎咽的吃着大白馒头。
好甜。
视线渐渐模糊,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和村长爷爷做的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