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昀的手松了一瞬,视线精准锁定在声音源头,但声源离得太近了,看起来像在斗鸡眼,他有些迟疑,视线开始飘忽。
谢望秋不动声色地移到燕昀耳边,轻说:“我在这里,你往哪看。”
燕昀自暴自弃地塌了脊背,低头时额头正好抵在谢望秋肩膀上,像依偎,像忏悔。他说:“我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
“泡完澡后开始,看东西模糊,后来越来越模糊,在快要进城时彻底看不见了。”
“为什么不说?”
“我和宿衡打架时眼睛没受伤,这应该和阴气差不多,过几天就好了,说了反而扰人担心。”
“怕我担心就不说了吗?”谢望秋并无责怪,“燕昀,抬眼,我看看。”
谢望秋声音太平稳柔和了,燕昀听话地睁大眼睛,目光空白。
谢望秋调出夜明珠,在燕昀眼前左右扫,观察瞳孔的缩胀,能正常感光,他轻轻吹了口气,燕昀睫毛轻颤。
他问:“能感受到眼睛干涩吗?”
燕昀眨眨眼:“有点。”
确定了燕昀眼睛没有受伤,他直起腰调出星轨罗盘李自己调制的眼药水,是他之前点灯夜读眼睛模糊时做的。他不同通医理,但精通符箓术法,点睛符箓化水可治一切生理性眼疾。
“抬头。”
燕昀反射弧略长,半天才反应过来,听话抬头。
谢望秋勾挑燕昀的下巴,稳稳地给俩眼睛滴入眼药水。
“好了,先睡一觉,明天看能不能好,如果还看不见,就排除生理性眼疾,可能是什么术法导致的隐性伤了。”
他拖着燕昀的胳膊,将人带到床边,“小心床,脱鞋,你睡里面,起夜的话叫醒我。”
燕昀摸索着爬进被窝,躺平,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问:“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谢望秋坐入外边的被窝,靠着床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一世的归时同卧一床,他说:“不拖后腿。”
燕昀循着声音望去,“师兄为什么那么包容我呢?”
谢望秋看着他,就像看很多年前的归时。那时,刚当上小将军的归时,一身甲胄,在荒漠的篝火前问他“阿玉为何如此包容我,我可是欺负你了哎”,当时具体回答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但那夜的宁静安稳他至今难忘。
他说:“你是我的师弟。”
前四个字咬字偏重,你是我的。
燕昀看起来愣愣的,似乎在集中注意力思考什么,一动不动,应该是没思考出结果,闭上眼说:“睡吧。”
烛泪垂晚,长夜漫漫;
鸡鸣醒晨,旭日东升。
谢望秋翻身,窗外的晨光穿过虚掩的窗,照在地板上形成漂亮的光栅。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燕昀,燕昀正盯着天花白发呆放空。
谢望秋问:“你何时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燕昀忽然翻身抱住他,贴着他肩窝,打着哈欠问:“你说什么?”
谢望秋没推开他,“我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我看不见,天亮了吗?我感觉你没醒还以为太黑着呢。”燕昀问:“什么时辰了?”
谢望秋望向窗的方向,“谁家的鸡在打鸣,应该刚卯时。你身上的阴气比昨天淡一点了,还看不见吗?”
“嗯。”
谢望秋没说什么,起床把被子叠整齐收回星轨罗盘中,然后扶着燕昀起床穿鞋袜、下地。像照顾残疾人。
燕昀现在确实是个残疾人。
谢望秋说什么燕昀都听话照做,站好后,谢望秋开始给他整理衣裳,褶皱都拉平,衣领摆正。
“来这边。”谢望秋牵着他手将人引到桌前,“坐下。”
燕昀摸着桌子椅子凭感觉坐下,谢望秋用桌案的梳子给他梳发。
清晨地静透着平淡,淡到梳发似乎是他们的日常,往常话多的燕昀也罕见地没叽叽喳喳,乖巧安静地坐着,听谢望秋说话。
“术法伤害导致的眼疾,需要查清是什么术法,但基本所有术法造成的眼疾都有眼球受伤的情况,你这种我也是第一次见。如今我暂未恢复完全,不敢贸然探体,我们今日加快脚程,回仙台山找叹雪仙尊查看一番,他精通医法。”
燕昀的头发黑而长,是天生有光泽的自然卷,卷得恰到好处,握在手中比纯直的头发要更有弹性。谢望秋给他扎了个精神活力的高马尾,给额前留了精致地小刘海,漏出饱满额头的同时可以随风而动,看起来更潇洒,戴冠插簪后,他拍拍燕昀肩膀,“好了,我们下去吃个早饭,这边是中原的最西边,可以吃到西夏国的特色,你吃过吗?”
燕昀后脑勺轻轻靠在谢望秋的腹部,谢望秋察觉到了,说:“你今天有点粘人。”
燕昀笑了,“我以前不粘人吗?看来是我粘得不够。”
他忽然转身环腰抱住谢望秋,脸贴着他的腰腹,说:“没吃过,我来的时候光想着找你了,就算吃过也忘了吃的啥了,师兄给我介绍介绍呗。”
“好。”
谢望秋拉着燕昀一点点下楼,中间燕昀犯傻,明明说了还有一层台阶要小心,还是踩空了。谢望秋扶稳他,又叮嘱一遍,“小心一点。”
燕昀含糊地轻“嗯”。
平时恨不得一步四阶的人今天走得格外缓慢,谢望秋耐心得陪他老驴拉磨慢慢移到一楼,小二眼尖腿快,几步上前帮着搀扶,笑道:“二位爷这是怎么了?有何吩咐尽管说,小的一定给您办妥!”
谢望秋看了眼燕昀不方便的样子,问:“附近有没有正宗西夏国菜?”
小二拍手,“有!巧了不,就在旁边四五个店的距离。”
“可否麻烦你帮我们买一份回来,每个菜样都点一遍,越全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