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主死了。
城里人人都传着这样一个消息。
街边馄饨摊子上的食客,湖上摇木筏的船夫们,梳着总角嚼着糖糕的孩子,这个消息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人耳里,不出半日便满城皆知。
人们刚一听见这消息时都是同样的反应:“真的假的?这可不吉利,别乱说。”
后来说的人多了,所有人都信了,纵然不知道这消息是哪儿来的,传的人多了,消息的源头便模糊了。
有人说程观主是被雾枝所伤,伤重难愈,硬撑了好些时日,受尽了折磨。
有人说程观主是悲伤过度,亲眼见观中弟子死伤惨重,他的心神也跟着受创了,死前头发全白。
也有人说程观主是旧疾复发,难为他强撑着病体为青泉观操劳数年。
说着说着,这话头又转了风向。
“那下一任观主是谁?”
这个话题一下挑起了人们的兴致,将人们从沉重中解放了出来。
有人说是尹赋怀,有人支持向晚松,人们一下分成几派,甚至万金赌坊中的赌客都为此押宝。
翌日清晨,一支穿着素净白衣的队伍从青泉观出发一路向城北墓地去了。
打头的人是向晚松,中间的弟子们抬着一口棺材。
向晚松用白布条绑了长发,低垂着头,面埋在白夜交替的昏暗里。
赶路的脚夫瞧见这阵仗,心想程恪已死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了,于是默默立于路旁,朝那棺材拜了两拜。
抬棺的弟子更觉得毛骨悚然了,脚下一软,棺材歪了歪,沉甸甸的重量传到肩上。
观主是夜里突然死的,几人将他抬出时他头发花白眼眶发红。
但这抬棺的弟子莫名觉得观主似乎没死,那泛着青色的眼皮似乎随时要睁开。
他越想越瘆得慌,只盼着赶紧到墓地将程恪葬了。
天色尚且昏暗,一行人刚一踏入墓地,雾就重了起来。
丹曦经过一场浩劫,墓地添了许多新坟,一座一座安静矗立在浓雾里。
向晚松放慢脚步,众人跟着他来到墓地深处。
棺材入了土,向晚松立上碑牌,这仪式便了了。程恪生前嘱咐,不必大办。
众人挪步离开,那弟子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夹在队伍中跟着往回走,头一下不敢回。
众人离去后,静悄悄的雾里冒出来个人影,似魂魄般飘到墓边,手刚伸出那土坟便自动向两边分开。
棺材静静躺在土里,那人抬手一掀便打开了,他笑道:“果然不曾钉死。”又对着棺材里的程恪道:“师兄为了引我来用假死做局,看着你躺在棺材里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也不算白来。”
程恪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按原定计划,尹赋怀露面后,埋伏四周的御道监会将其捉拿,他不能打草惊蛇。
尹赋怀见他不作声,手伸向棺中掐住程恪脖颈,程恪猛地瞪眼坐起,抬手击向他面部。
尹赋怀为了防御不得不收回手,大笑道:“我妙手回春救了师兄一命啊!”随即眼神一狠翻腕扯住程恪手臂。
程恪催动法力将他震开,从棺中一跃而起。
身后一声破风尖啸,程恪猛一回头,躲开朝他飞来的法杖,退后两步站定。
尹赋怀一直留意着四周,原以为会有埋伏,没想到和程恪来回几个回合后仍不见有人。
对面的程恪亦是心下疑虑,按计划此时御道监应当联合将尹赋怀拿下,为何迟迟未露面?
“师兄,是不是在等你的帮手?”尹赋怀笑道。
“难道你……”
“我可什么都没做。”尹赋怀手中法术毫不留情地破空而出。
尹赋怀面上虽带着笑,却招招是杀招。
“你对我的毒恨终于不藏了。”程恪冷笑。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曾对师兄有过不敬之心。”尹赋怀说着手中法杖直袭程恪面门,程恪连忙抬手施法挡下。
“你虽恨我,却不该破坏镇妖塔害死弟子和百姓!”
“若不是你当年硬占下观主之位,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师兄,他们是因你而死,是你害了他们啊!”
程恪怒喝:“你简直无耻!”
“我无耻?”尹赋怀牢牢盯住程恪,眼神犹如窥伺的毒蛇,“当年师傅临终时并没有立下观主人选,你仗着早入师门一年以师兄身份压我占下观主之位,要论无耻,你程恪才是技高一筹!”
未等尹赋怀说完程恪便狠下一击,尹赋怀一边抬手化去他的法术一边道:“师兄气这么大,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听他这么一说,程恪心中怒火更盛,怒目默念口诀,尹赋怀头上登时出现一道八卦阵,阵法叠转,如山倾压。
尹赋怀提起法杖蓄力一击,法阵炸开,他被震出几步远,站起时冷笑着擦掉嘴角血迹。“师兄的道法确实高明,但我这些年也不曾松懈。”
尹赋怀将手中法杖向空中抛去,法杖飞入空中嗡一声响,瞬间分作无数,尹赋怀手指一点催动它们一齐向程恪袭去。
程恪立刻抬手召出结界抵挡,法杖齐齐炸开在结界之上,结界却无动摇,程恪立于其中,神情游刃有余。
“师兄状态颇佳,想来年迈多病都是装的了。”尹赋怀抬手立于胸前,瞬间空中惊雷炸响。
“那次果然是你!”
“哼,是我又如何?”
尹赋怀抬手引雷,程恪负手相迎。
雷电如矛,结界如盾,瞬间交错在一起,轰鸣声惊天动地。
两人都在暗中不断注力,抱着让对方必死的决心。
埋伏在百丈外,千吟等人亦感受到了强烈的法力波动。
步镜时抬手欲施法抵挡,被林擎霄拦下,“会被两个老狐狸发现。”
两股力量不断冲击,直到双双失控,天地之间轰然巨响。
这法术冲击余力极强,埋伏的人中许多人七窍被震出鲜血。
步镜时手臂护着头颈借力翻滚几圈站起,第一句先问:“丞相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