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青慢吞吞地走进了侧殿,又慢吞吞地绕到了屏风之后,正看到太子坐在她坐过的罗汉床上,闲适地半靠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石。
“昌平妹妹来了。”太子闲闲开口。
他也不起来,只带着笑意看她走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赞赏道:“这一件衣裳的颜色挑得好,正衬得我们昌平天人之姿。是哪个奴婢选的?当赏。”
晓山青的嘴角微妙地抽了抽。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实在不想接这个话题,只能走到他面前拿起了走前随手搁在几案上的小扇,答非所问道:“太子哥哥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前面正在宴请契丹使者,太子哥哥难道不应当在前面主持大局?”
太子含糊地“唔”了一声,带着一套笑而不语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她:“昌平猜猜看?”
晓山青:“……”
“呵呵。”她睁着眼睛瞎编:“难不成是太子哥哥听说我在这儿,特地抽空来看看我的?”
当然不是。
但太子依旧故作惊讶,抬手想要捏捏对面少女的鼻子,宠溺道:“哦?这都被昌平猜对了?我们昌平可真是……”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僵。
因为面前那个少女忽然晃了一下,一个矮身,低头捡起了不知何时掉到地上的扇子。
“怎么了?太子哥哥?”她疑惑地抬头问他。
太子盯着她,笑了一声:“没事。”
没事,应当是他的错觉。
眼前的少女适应了长安的生活,看上去与那些娇养在闺阁里的贵女们没什么两样了。一身杏黄色的罗裙,腰间系着秋香色的宫绦,一色的环佩随着她的行走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乌鸦鸦的发被梳拢在脑后,竖起的双髻像兔子的两只耳朵。
太子不自觉地用力地摩挲了一下掌中那块被雕琢成卧兔形状的玉,直到玉的棱角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他才慢慢地松手。忍着痛感,他放低声音,尽量温柔地继续说话:“猜得没错。”
“孤在宴上听说你进宫了,还特意指了一道酥酪给你送来,想着昌平必定喜欢。果然,过来一看——真是一点都不剩了。”他微笑着指了指空碗,“味道如何?”
晓山青看了一眼那碗全进了白云肚子的冰酥酪,半真半假地抱怨了起来:“喜欢,可惜只有这么一小碗……”
“宫宴上的份例都是这样的,”太子低低地笑了两声,“昌平要是喜欢,孤把宫里做酥酪的厨子送到姑姑的府上,怎么样?”
他抬眸,盯着表现得有些犹豫的少女,笑道:“别怕,一个点心师傅而已,我们昌平可是有封地的郡主——若是怕姑姑说你,自有孤替你说项。”
果不其然,有了这句保证之后,她立即雀跃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骄矜的笑容:“多谢太子哥哥,那昌平就却之不恭了。”
太子跟着会心一笑,随后又故意沉吟了片刻,道:“不过还有一事,孤也是刚刚得知。是与昌平你有关,但因为姑姑拦着,孤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你。”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我本来不该说但实在不忍心瞒你”的欲言又止。
总算进入正题了吗。晓山青在心里想道。
“不过关乎昌平的终身大事……孤还是觉得,”他叹气,“不该瞒着你。”
终身大事……
晓山青被噎了一下,随后面上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震惊与仓皇的好奇:“什么……什么终身大事?”
太子不说话,又是顾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树影。
晓山青很想说一句你在装什么,但她不能。她只能佯装气恼地跺脚,急切追问:“太子哥哥,你快说啊?”
在她几番催促下,太子终于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孤就直说了。”
“昌平,你可知道,今日契丹使者在觐见时提到——想与我朝结秦晋之好,以此为盟?”
“结秦晋之好?”晓山青有些迷茫地抬头,像是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飞快地放了下去,耐心解释道:“意思是他们想从我们这里迎娶一位贵女,人选自然是越尊贵越好。”
面前少女的脸色明显难看了起来。她咬牙道:“那……那关我什么事?”
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浅浅摇了摇头:“本该牵扯不到昌平你的,但是……这得说起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不动声色地顿了顿,才有些无奈地继续说道:“姑姑十几年前在边关把契丹人打得落花流水,契丹人恐怕记恨至今,虽没有明说,但多半会将矛头对准你。”
“太子哥哥是不是在吓我?”少女呆呆地看着他,本就素白的小脸似乎又白了几分,但她似乎还在勉力支撑:“就算、就算这样,阿娘和圣人舅舅怎么可能会把我嫁给那群蛮子……我才来长安没多久,而且,而且……我连契丹话都听不懂……我……我……”
“别怕。”太子颇为克制守礼地扶住了少女,将人安顿在罗汉床上,又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她的肩头,贴心安慰道:“哪有他们说娶就娶的道理?且不说他们不敢,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姑姑与父皇自不会同意。再不济,你还有孤这个哥哥在呢。”
真是一套一套接一套的。
晓山青微微后仰了一下,闹别扭般转开肩膀,顺势甩掉了太子的手,然后赌气一般道:“那万一,万一他们指名道姓呢?”
听到这话,太子笑了笑:“那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道:“虽说昌平现在年纪还小,若是能先定下一门亲事,或是有了名正言顺的婚约,那便是现成的万全借口了。”
“不过此事,自然得由长辈做主……”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讶异,“孤本来以为,昌平此次仓促进宫,是姑姑向父皇提了此事……没想到昌平居然半点也不知情?看来姑姑实在是太忙了。”
晓山青:“……”
“我……我不知道。”她只能顺着太子的意思说下去,“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今日进宫也没来得及见到阿娘。舅舅见我时提起契丹,我也……我也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