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统领连忙遥遥拱手道：“政事繁多，殿下自然还在东宫。属下在此是领了圣人与殿下之命，陆姑娘，实在不便多言……”

再正常不过的寒暄。晓山青的心跳却在此刻漏跳了一拍。

她若有所察般抬头——看到那人原先靠着的门被砰得一下踢开了，从里走出一个她陌生又熟悉的人。

陌生是因为她确实只见过他一次。熟悉是因为她被余老头逼着反反复复回忆他的样貌。如今她甚至不用回忆，就能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来。

一如眼前。

晓山青：“……”

蓝衣窄袖、身上挂着各种奇怪骨质饰品的异族少年在过道中央站定了，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向她们看了过来。王统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侧身走近了半步，想要挡开一点他肆无忌惮的视线。但是没有用，因为多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就是长安的贵族女子？”他的目光在最前面的陆瑶光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落在她旁边的崔四身上，挑剔地打量着：“……怎么个个都像是风一吹就要倒的？”

他嗤笑了一声：“不会中看不中用吧？”

“副使还是慎言为好。”王统领强硬地拦在他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想要将他带离。

但多罗完全不理睬他。

他向前走来，几步就到了陆瑶光面前，轻佻地弯腰，想要去揭她帷帽边缘的轻纱：“让我瞧瞧，长什么样子？”

他生得其实并不凶恶，只不过满身戾气，半点也不收敛。陆瑶光被吓住了，在原地一动不动，身边的婢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来得及护主。倒是崔四像炸毛的狸奴一样扑了过来，伸长了手狠狠一拍，横眉怒目：“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快把人打出去！”

“百会楼的掌柜呢！还不滚过来！”她呸了一声，厌恶道：“是谁把这蛮子放进来的！！”

多罗的手被这一下打得偏了偏。他收了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印，再抬起头来时目光已经从陆瑶光移到了秦四身上。

她走得快，帷帽还在旁边婢女的手上，因此措不及防就被多罗盯住了，一下子白了脸。

“你……”秦四抖着嗓子出声，强撑着不泄气势。

多罗舔了舔嘴角，眼神里的阴狠一闪而过。

“还是只会挠人的小猫。”

他似乎还笑了一下。不是方才那种轻佻的笑，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的笑。从晓山青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秦四抱着陆瑶光的整个背影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慢慢变沉了。小桃枝在她身边，悄悄得拉了拉她的袖子，有些不安：“郡主，奴婢准备的帷帽落在马车上了……要不要奴婢找人去取来？”

晓山青注意到身边崔问雪正在低声嘱咐婢女，便摇了摇头，轻声道：“静观其变。”

果然，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崔涣就匆匆来了，身后跟着崔问雪的婢女和几个百会楼的伙计。

他扫了一眼小中庭渐渐聚拢的人，先客气地向多罗行了一礼。又朝廊下的姑娘们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惊扰到各位了，是崔家的不是。楼下车已经备好了，格位姑娘先上车罢。”

“有意思。”晓山青听见多罗说了这么一句话。

“原来是副使。方才是我眼拙，未能认出副使来，多有失礼。还请副使与王统领移步隔壁，我请二位喝一杯薄酒。”崔二又温文尔雅地上前了一步。他背影宽阔，再加上王统领与另两个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的侍卫，把多罗遮了个严严实实。

秦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瑶光摇了摇胳膊：“燕娘，我们还是走吧。

“……我、我我害怕。”她轻声道。

晓山青站在人群的后方，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想：回去得让枕流查查看多罗为何出现在这里。

然而就在她以为她能够走脱之际，忽然听见多罗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不怪晓山青。她敢说任谁听见这样一句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都会想探究一下的。就算是晓山青不想，也架不住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转身望去，她也没办法当那个格格不入的例外。

她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穿过人群，穿过几个人的肩侧，稳稳地锁定了她的方向。

晓山青无动于衷地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眼，正要移开视线，却听见多罗又对着她这个方向说了一句契丹话。

应该是契丹话吧。她想。

反正她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她转头想走，然而就在一眨眼之间，崔涣不知怎么回事微微踉跄了一下，伸手捂向胳膊的外侧。一道半人宽的间隙露了出来，下一个瞬间多罗就出现在了晓山青的面前。

小桃枝张开双手拦在了晓山青面前，多罗却不管任何人。他自顾自皱着眉头，仗着身高，伸手想越过小桃枝来捏她的下巴：“你……”

扶着陆瑶光的崔四吓得惊呼：“……郡主！”

她像小炮仗一样又想冲过来，却被她的婢女拉住了。

“郡主？”

多罗锐利的眼神闪电般投了过去，又收了回来。

“你是郡主？哪个郡主？”他用僵硬的汉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