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你什么事?”
晓山青懒得和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人讲话,一晃悠躲开了他的手,又把前面的小桃枝往她身边拉了拉,免得真发生了什么误伤到她。
“你不说,我也迟早会知道。”多罗微微眯了眯眼睛,“我记得你。”
哦?是在说他认出她来了,还是在说他以后记住她了?
晓山青毫无畏惧,笑了两声,然后面无表情道:“是吗?那挺好。”
这么近的距离,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热腾的、慢吞吞漫过来的腥味。
晓山青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鞣制的皮毛特有的味道。雨季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猎到了猎物,皮子都要当天剥下来处理。先用刀刮掉肉和脂肪,把皮毛放在靠近火堆的位置烘干,再搓洗,用桦树皮熬煮的液体浸泡,最后把蓖麻油涂在内测,用钝刀反复刮擦皮板。鞣液和油脂会渗进纤维深处,若是没处理好,难免会有一些腥涩的气味。现在这种气味被平州旷野的风沙、烈日与鲜血再一次发酵,变得更加厚重、黏稠,铺面向她涌来。
怪不得陆瑶光会被吓到。
“副使?”崔涣的声音沉沉响起。
“……好,好。”多罗突然笑了一声。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回去。没走几步,又回了头。
这一突如其来的折返把廊下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崔四下意识往陆瑶光身边靠,连王若瑜都抬手拦了一下身后的人。
多罗却无所谓似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晓山青,又远远地瞥了一眼崔四。
他用力拍了拍手,“啪啪”两声在空气中炸响:“有一件好事要与各位分享。”
一时寂静。
“本副使在长安寻得了心宜的女子,准备在几日后的宫宴正式求圣人赐婚。”他笑得相当夸张,目光逡巡过眼前,“还望诸位到时能到场,做个见证。”
“那就先恭贺副使了。”崔涣把话接了下去,“只是副使初到长安,可能不知我们这里的规矩。我等位卑,恐怕无这等殊荣出现在宫宴上。”
“是吗?那倒是我冒昧了。”多罗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诸位去不得,那郡主自然是去得的吧?”
他直直地盯着晓山青,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道:“期待在宫宴上见到郡主。”
有病。
晓山青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甚至懒得敷衍他。
“听不懂人话?”她笑道:“关我什么事?”
多罗也笑:“郡主不会不敢吧?”
“汉人就这点胆量?”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遗憾的表情,又仿佛毫不意外,“难怪,被我契丹铁骑踩踏得……”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王统领警告似地推了一下刀鞘。
晓山青冷眼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搭着桃枝的手就要走。
多罗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颇为暗示性地扫了一眼崔四的方向:“郡主当真不想知道我选了谁?”
崔四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发出了一点气音:“瑶光,他什么意思?我……”
陆瑶光也小声地安慰她:“没……没事的,你看郡主。郡主一点都不怕他,那我们……我们也不怕。”
陆瑶光口中“一点也不怕”的昌平郡主此刻确实没有半点惧意。她甚至非常想看看他还能搞什么把戏,因此唇边还带上了一丝有点克制不住的冷笑。可惜不如她所愿,多罗没有再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了。
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郡主到时候就知道了。”
“郡主,来日再见。”
*
崔二被多罗绊住了手脚,自然是不能再如约送她回府了。不过他行事细致,已派人分头往各府送了消息,又调了崔府的人手来护送姑娘们回府。昭宁长公主府这边,他还特地让贴身的小厮送来了一盒安神香丸,一并送来的还有这香丸的香方。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查清楚了吗?”晓山青坐在梨落院的秋千上,就这样一边荡秋千一边问。
今日出门轮到枕流跟着她,因此去拿消息的是漱石,汇报的也是漱石。
“这几日我们的人从头跟到了尾。这契丹狗从出宫之后就一直在这条街附近晃荡,偶尔回过含光殿,也不过是沾了沾脚就走,拢共待不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这条街有什么东西?”晓山青挑眉。
“秦楼楚馆里还有什么,女人呗。”
漱石和枕流不一样,说起这个来完全面不改色:“他先找了个地方点了几个弹琴的姑娘,喝得大醉了一场,之后换了个地方,找了个私楼,又叫了几个妓子。”
晓山青这才想起来了。天下明玉堂所在的那条街极其繁华,金银玉器铺、胭脂水粉铺、酒楼茶楼比比皆是,人情来往杂而密,自然也会衍生出一些别的营生。有些酒楼茶馆会养着貌美的婢女,弹琴唱曲,陪酒说话。若是客人看上了,谈妥了价格,也并非不可,正好多些进项。再往里走,巷子深处还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楼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主打着什么风雅怡情,背地里则是老鸨带着女儿,玩得大胆极了。更有甚者,还能捧出几个当红的头牌来。
晓山青对这些不是很清楚,因此有点奇怪地问:“什么是私楼?”
“就是豢养妓子,做些皮肉生意的楼子。”漱石答得很干脆:“多为私人所有。但明面上主事的人都是幌子,背地里拐七八个弯都不一定能抓到是谁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