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朝廷收到广陵流寇之患的急报,刘绪之领兵渡江,所谓十日之期也就随之烟消云散时,颜箫才确信这门亲事是真的退掉了。
那日听到刘绪之说会向颜炳言明退亲之意,她只顾着惊讶,都忘了纠正他。三书未行,六礼未过,何来退亲一说,不过是同之前那些有意与颜氏结亲又未能成事的人一样罢了。
可是他费尽心思,先是亲自携聘礼登门,又将十日之期传扬出去,兜了这么一大圈,不仅一无所获,反落得个言行失礼、攀附士族的名声,受尽嘲讽,到头来就这样轻易作罢,怎么看都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那日他与颜炳在书房中密谈,仅仅是在谈论此事吗?
刘绪之前脚离开建邺,沈清如后脚就跑来,追问颜箫究竟用了什么锦囊妙计,竟能在一夜之间甩掉这个累赘,更令流言尽失。
“我也不知道啊。”颜箫无辜摊手,“祖先庇佑,佛祖显灵。”
“你是没看见,先前那些无事生非的人忽然之间改了口风,说什么当时是听岔了,以讹传讹,实则那刘参军根本没提过什么十日之期。哼,也不知收了谁的好处,变脸变得倒快。若非近日另有旁事吸引耳目,还不知他们会编排出什么说辞来。”沈清如义正言辞。
“什么事?”
“你还不知?”
“你是说鸣澜……”见沈清如轻轻点头,颜箫一迟疑,“此事竟是真的?”
建邺城中,不说风吹草动,但轰动一时的事都逃不过颜箫的耳朵。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敢尽信。
南渡以来,士族高踞朝堂,子侄婚配讲求门当户对。即便是中州收复后,四海渐定,新政使得士庶天隔稍有打破,也只能是低娶,不曾有过低嫁。连刘绪之这种素有军功的兵将都不得肖想攀附士族,更别说是出身贫寒的穷苦书生。
故而任谁也不会相信平湖陆氏竟会将女郎许配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若不是顾修昀一力兴办太学,这位身无长物,空有一身才学的范郎君此时在哪处山坳中种田还未可知呢。
“或许那范郎君祖上是没落士族?”颜箫没想到他二人竟真能走到定亲这一步,她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顺阳范氏?”
“没有吧,没听说啊。”
一个刘绪之,一个范远恒,似乎令好事将近的沈清如生出几分愁绪,她怅然托腮,“你说那柳家六郎究竟是何般秉性,万一是个心怀叵测之人……”
“这有何难,过几日便是秋社日,试他一试便知。”
沈清如眼前一亮,“怎么试?”
*
太学生一跃成为士族婿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建邺的上流圈层,又用了半日传入大街小巷。
宁安郡主恰在当场。
今日秋社日,她早早进宫觐见太后。乘车路过斜桥街时,不经意间打起帘子往外一看,正瞧见范远恒手执青伞、回首等候陆鸣澜的身影。隔着漫天雨幕,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当初不肯做我的入幕宾,原来是攀上陆氏的高枝了。”宁安坐回车轿中,语气酸溜溜的,“他倒不傻,偏去找那门第高的人家。”
“分明是郡主看出他有二心,主动与他断了联系,他急功近利,这才退而求其次的。”身旁的侍女不假思索道。
这番话显然没能让宁安消气,一种嘲讽夹杂着憋闷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如同一个物件,若入了她的眼,便拿过来赏玩几日,若不喜欢了,就随手丢到一旁。本已弃如敝履,没想到人家摇身一变,又被人视若珍宝的供起来。
“停车!”宁安忽然叩响车壁,车轿应声停下,“他们去了哪间铺子?”
秋雨潇潇,斜桥街不似往日繁华,可身着学子服饰的清隽郎君与华服女郎相携同行的场景实在是前所未见。时下民风开放,男女同游不足为奇,只是两人衣着大相径庭,难免引人侧目。
玉铺前数顶油伞挤挤挨挨,纵使两人早已走远,仍有路人频频回望。
宁安气势汹汹地迈步走入。
“方才那两人看了什么,统统给我呈上来。”
乌压压一片阴云压过来,遮住了店堂内的光亮。柜台之后,店家才收好陆家女郎给的一锭银子,抬眼便见宁安身后的一众侍女,手下一抖。
“凭你也敢说认得世子?我看你是骗子!”
“你放开我!”
不等店家起身告罪,忽然一阵争吵声自店内传来。
宁安起初并未在意,可其中有道声音却似曾相识。她回头一瞧,只见伙计正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郎往门外推搡。
女郎险些绊倒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一低头,便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是你?”
“……郡主?”
宁安侧目向那伙计。
伙计大约没想到这庄户女竟真认得建邺城中的贵人,推搡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地。
婉宁是来打听玉牌下落的。
那日她将予琰丢在牛棚中,自己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
原来他就是世子,为什么偏偏他就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