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告诉我?”
面具遮得严实,唯有那双眼格外温和,颜箫简直无法拒绝,当下便将自己的小心思和盘托出,“阿沈已和柳家六郎定亲,对于对方却并不了解,所以我才出了主意要试一试他。他虽有些失仪,却并未当众动怒,也没有重罚那个侍女,可见他性情和善,是个好相与的,这样阿沈便可放心嫁过去了。”
她顿在这里,见顾修昀不语,又歪过头盯他一眼,补充道:“我特意叮嘱过她们,不要用太烫的茶水,烫到柳郎君可不好了。”
行至朱雀桥,周围变得拥挤起来,顾修昀一抬手,隔开涌上来的人群,随口问道:“若是他表现得不尽人意呢?”
颜箫提起裙摆迈上石阶,声音低了下去,“那自然是要退婚的。虽说女子有权和离,但若是遇人不淑,陷入孽缘,仍要饱受摧折。与其黯然收场,还不如便不开始,就算一时名节有损,也好过平白磋磨。就如同……”
“如同什么?”
她不知当讲不当讲,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就如同阿陆和范郎君定亲,我不知范郎君品行为人,但自来并无女子低嫁的先例,他二人是否真能琴瑟和鸣?且不说他们会不会被京中的流言所影响,只说阿陆与范家人一道生活,习俗定然不同。若是阿陆坚持闺中旧俗,难免会与阿家有分歧。若是迁就阿家,那便是要阿陆彻底抛弃过去。她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并不知根知底的人,去开展一段新生活吗?”
她在他面前向来直言不讳,会说出这番话,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若是他二人两情相悦,陆十娘心甘情愿呢?若是她知道是怎样的后果,却执意飞蛾扑火地去尝试呢?”
“可若是阿陆一人飞蛾扑火,范郎君却不这样想呢?若是范郎君虚以委蛇,另有所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陆伤心难过吗?”
顾修昀反问,“若他也是真心实意,他便永远不能有这个机会与意中人相守终生吗?”
颜箫忽然缄默。
她险些忘了,无论他对她有着怎样的心意,他仍是锐意革新的顾司徒。从一开始,他停私学,兴官学,逐步将天下学子合而为一;又力改田制,使逾田归公,佃户渐富,其目的便是打破士庶天堑,重新划分职权。鸣澜低嫁庶子在她看来是天大的事,或许,反而是他乐见其成的。
“你仍想着要压制士族,对吗?”她轻声问。
他要的是劫士族以济寒门,颜氏作为侨姓士族中的翘楚,必然首当其冲。站在他的立场,他没有错,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架空自己的家族。若他坚持下去,自己和他终会分道扬镳。
如果他与她本就殊途,还能一起走多远呢?
想到这里,她只觉心口发闷,双腿像绑了沙袋,脚尖踢着朱雀桥上散落的石子,每往上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行至高处,她凭栏驻足,再不愿往前走了。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顾修昀亦有所觉,停下脚步,侧首看她。
长睫低垂,半掩杏眸,却没掩住其中的几分执拗。她面上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迷茫与担忧,饱满的唇瓣微微撅起,分明是有话要说,却欲盖弥彰般闭口不言,少女的心事从来都写在脸上。
他摘了面具,在她身前站定。
“阿箫,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我立场不同,你担心有朝一日,我们会形同陌路。我知你不是那等置家族于不顾、只在乎自己眼前得失的人,我也不愿你成为那样的人。我只想让你不要担心,纵然世事多变,我不知未来会如何,但我向你保证,有我在朝为官一日,那一天便不会到来。若是这样,你可愿遵从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做出选择?”
颜箫心头滚烫,喉间微涩,“你真的想好了吗?”他真的愿意就此放过士族?那也是他半生所求的宏图伟业,就这样放弃了吗?
“即便真的有那一天,谋事依然在人。这世上能成事的方法不止一种,何必非要牺牲其中一方?”顾修昀道,“至于原因,有人曾对我说,道阻且长,且行且停,方能行得更远。”
钟声自远方传来,回荡在无尽的夜里,他眼中漾起柔和的笑意,“长路漫漫,我亦渴望同行人。”
忽听“唰啦”一声,烟花飞蹿升空,霎那间,万千焰火在他头顶绽放,照亮整片夜空。
他的眼眸像幽深的池水,只消一眼,便让人坠入温柔旋涡,沉溺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
自那日往颜府赴生辰宴回来后,郎主似乎一直心情很好,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但眼角眉梢似乎总是盛满笑意,如此深秋时节,竟有如沐春风之感。
尤其是昨日宫宴后,他照旧套好了车准备回府,谁知郎主竟破天荒地被同僚拉去宴饮,还解释说是柳尚书盛情难却。这便罢了,吃完竟还有兴致一道闲游秦淮,还和颜家那位女郎在朱雀桥上赏了好久的烟花!真是怪事。
他当时被郎主驱散,只得在后面远远跟着,但他瞧得真切,郎主与那颜女郎分明无半分逾矩,不过是凑在一处说说话,就为这个,便高兴成这样?明明这几日有很多烦心事的。
想起近日朝中的事,他都替郎主发愁。
九月正值中正考评之际,也是郎主最忙的时候,在这多事之秋,恰逢北境烽烟再起,陛下似乎有意让郎主领兵北伐。若真如此,九月末便需整饬队伍,离京北上,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在这节骨眼上,偏生昨晚还出了那档子事。
郑御史在太极殿上那惊天一告,连他都觉得大事不妙。入京这几年,朝堂之上的辩驳时有,当街指摘、痛斥郎主只手遮天者亦有,可从没有人诬告郎主贪墨贿赂。郎主一向清廉自持,初时也并非无人投其所好,借着各种由头,悄悄夹带奇珍异宝,结果被郎主收集起证据,一状递到御史台后,便再无人敢轻举妄动,这也是顾府至今仍门庭冷落的缘故。兖州牧献上的那枚蓝田玉,是他追出去几十里地,亲自将钱交到书吏手上,分明是一买一卖,何来受贿一说?
更要紧的是,那枚玉被打成了腰佩这么详实的内情,郑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中正考评在即,外任官员纷纷回京述职,亦有不少参加了昨晚的宫宴。郑墉早不提晚不提,偏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年初岁末考评之时,他便因御街拦车险些被罢免,若不是梁中丞从中打圆场,郑墉早已不在御史台了。莫非他是心中积怨难消,伺机报复?
偏生今日早朝,郑墉无故缺席,梁中丞竟推说不知情,这是点了火就跑,怕了?
时下朝局晦暗不明,迷雾重重,他愈发看不清了,只觉事情多如牛毛,仿佛有无数的人在耳边七嘴八舌地说话,聒噪不堪。
岳陆心烦意乱地扯了扯衣领,手下一挥,轺车便拐进了府山街。
今日不似往常那般安静,远远望去,只见顾府的门前乌压压聚满了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细听还有哭喊声,大约又是些爱凑热闹的泼皮无赖。
原来方才觉得周遭乱语鼎沸并非臆想。
岳陆一甩鞭子,围观的人群回头一看,忙让出一条道来。
他漫不经心地跳下车辕,正要开门请郎主下车,目光却忽然凝住。
人群围出的空地上,一口乌木棺赫然停放在正中央,棺木旁瘫坐着一个中年妇人,鬓发花白,正倚棺恸哭,时而捶胸,时而顿地。她周围高高低低站着几个年轻小童,皆扎着束袖,头戴白巾,个个眼圈通红。其中最年长的那个瞧着有些眼熟,似乎是今岁太后寿宴时,因口无遮拦而被申饬的那位。
既然这是郑家女郎,那棺木中的便是——
岳陆脚下一软,“咚”地一声,撞上身后车壁。
瘫坐在地的中年妇人听见这一声,猛地抬起头,瞧见他们,像决堤的洪水遇上了宣泄的缺口,一个翻身爬起来,高声喊叫。
“顾修昀,你这个卑鄙小人,看看你做的好事,害我夫君,何其阴毒!”她跌跌撞撞地扑上来,还没到近前,便被侍卫拉开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似乎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惶恐中夹杂着好奇。那妇人却面无惧色,亦顾不得体面,满面涕泗横流,长街上只余她的恸哭。
车门被人从内推开,撞在外壁上,复又回弹,发出吱呀的声响。顾修昀走下马车,大步上前,脸色铁青。
那口薄棺中,昨日还在太极殿上出言不逊的郑墉,此时已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青灰,眼窝凹陷,微张的嘴再也说不出任何僭越的话了。
很好,这世上与他积怨已久、弹劾他受贿的人又少了一个,当真是对他有利啊。
“我家夫君一贯恪守本分,谨慎为官,年初,他不过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便在岁末考评中给了他下等,害他落得同僚好一通奚落,如今好不容易缓过来些,只因政见不合,你便下此毒手!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何在啊!”
岳陆冲上去,也被拦了下来,“休要胡言!我家郎主过了晌午还要去御史台接受调查,又怎会做下此事!”
郑夫人半个字都听不进去,自顾自地哭喊,“你就是让他不再做官,告老还乡我也认的,你偏不给我们活路,你让我这孤儿寡母怎么活得下去啊?如此歹毒心肠,你会遭报应的!”
“你住嘴!”岳陆双目赤红,在侍卫手中挣扎向前。
“岳陆,你退下。”
“郎主!”
顾修昀不理他,径直走到郑夫人面前,整肃衣冠,郑重行礼,“节哀。”
一旁的郑月瑶闻言倏然抬头,顶着猩红的眼圈,声线有些发抖,却强自镇定,“司徒这是认下了?”
顾修昀闻声回头,郑月瑶瑟缩一下,仍无所畏惧地挺直脊背迎了上他的目光。
“女郎为父伸冤,昀深感敬佩。”顾修昀朝着她的方向再度拱手,“我定当竭尽全力,揪出真凶,为郑御史讨回公道。”
“真凶?真凶不就是你!我阿父昨日才说要弹劾司徒,夜里便遭了毒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说完,脚下下意识退了几步,似也怕了他的权势。
恰在这时,府门内奔出一个小厮,瞧见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一口棺木,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硬着头皮跑到顾修昀身侧。
“郎主可回来了,御府令来了,正在书房候着,说是有急事求见,请郎主一回府立马去见他。”
御府令顾修平,吴郡顾氏远支的族兄,也是顾承启之父。
顾修平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顾承启又惹了祸,赶着让他来收拾残局。
“让他等着。”顾修昀冷声道。
下人面露难色,“郎主还是去看看吧,似乎……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