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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接踵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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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宣是几人之中唯一一个已有家室的,今日虽没和夫人一道出游,心中却仍记挂着,路过一个卖香囊的小摊便停下了脚步,精心挑选起香囊来。

卖货郎将几位娘子和郎君一番打量,见众人品貌不俗,身着绫罗,立马眉开眼笑,“郎君好眼力,这是专供御前的蜀锦,是织锦中的上上佳品。瞧郎君选的鸳鸯戏水的纹样,可是赠与有情人?”

“赠与内子。”柳文宣微笑道。

“哎呀,郎君仪表堂堂,待妻子情深义重,必然能够琴瑟和谐,比翼齐飞。”卖货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收了柳文宣的一锭银后,又将目光转向后面几人。

“两位郎君可有成亲?不妨也买一只,赠与意中人。”

后面跟着的小娘子听了这话立马粉面绯红,含羞带怯的望向眼前的男子。

深色难染,寻常人家只以素色做衣衫,郎君着紫,必然是这几人中最有财力的,卖货郎心头一喜,乐津津地伸出手准备去接银两。

却见紫袍郎君身形一顿,丝毫没有要付钱的意思,反而是越过重重人海,不动声色地望向隔壁摊上几位女郎。再看他旁边那小娘子,眉心微蹙,轻咬下唇,眼中盛满委屈,神态间已没了方才的羞涩。

卖货郎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沈清如拿起一顶铜面具,扭过头来问颜箫选了哪个,颜箫随手一指,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他说那番话是何用意,当真在教柳晏如何驭马?他就这么好心,对她将赴约与柳晏一道驰骋燕雀湖的事毫不在意吗?

行至街口,人群忽然变得拥挤,她一时分神,肩背便被人猛地一撞,不及站定,便觉腰间蓦然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周遭的面孔如同潮水般迅速倒退,脚下绵软,耳畔生风,竟是被人掳了起来。

行动之迅捷,连站在颜箫身后一步之遥的崔沅都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再一转眼,颜箫就不见了踪影。

崔沅一惊,慌忙四顾,然而人群中却连一个肖似颜箫的身影都找不见。

“不必担忧。”颜笙出现在她身后,意有所指,“自会有人护送十一娘回府。”

人群熙攘,身后似有人推搡,他脚下略显踉跄,崔沅下意识伸手一托,他便借力,顺势在她身侧站定。

月白色的宽袖扫过她的半臂外襦,随步摇曳,每走一步都似在轻轻拨弄她,有些发痒。崔沅抿着唇,忍着没有退开半步,低头默默看自己的裙摆。

石板凹处存了雨水,交窬裙逶迤拖地,不多时便氤开深色的洇迹。

“还怕雷声吗?”他忽然开口。

崔沅一怔,半晌,才忆起一件旧事。

昔年在建邺时,常听颜箫说起茶肆中说书人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一日她独自出行,路过一家茶肆,便好奇地走了进去。茶肆中鱼龙混杂,她衣着光鲜,出手阔绰,自然惹眼,少不得也惹了些麻烦。她身边跟着的侍女仆妇哪见过那些泼皮无赖,一个个束手无策,竟险些闹出乱子。

手足无措之际,恰遇颜笙路过,他穿过围观的人群,将她拉到身边,看到她安然无恙后,只低声让她先回车中。

相识几年,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苟言笑,平静无波,眼中却似乎有压抑的怒气。颜氏的轺车就停在门口,她呆坐半晌,听着茶肆中传来的打斗声由盛转衰,才见他敛袖走出。

他一如往常地坐上车辕,神色淡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她眼尖地注意到,他挥动鞭子时,白皙的手指节泛起了红。

牛车悠悠,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到了崔府门前,忽然,天空中一道惊雷,骤雨顷刻即至,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崔府门前的槐树下,绿荫如盖,他严肃的面容在她的哭声中逐渐有了裂痕。他用略显生硬的语气问她哭什么,并非指责,也不是质问,似乎只是单纯的困惑。她心中生出了惧怕,回想起茶肆中惊险的一幕,他神色冷峻,素来只会执笔作画的手背多了几处红痕,一阵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也不催,只默然转过身,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过了好半晌,大雨小雨都有了停歇之意,她有些不好意思,以袖遮面,抽抽噎噎地说只是怕雷声而已。

自那之后,她再不敢去茶肆,也不敢再见他。许久后再遇,两人都默契的闭口不言,似乎那场春雨只是一场幻梦。

她都要忘了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不怕了。”她胡乱答,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有些草率。

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所谓“怕雷声”不过是个托辞,那么,她到底该不该怕呢?

“那日借给女郎的伞……”他偏头望过来一眼,似乎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随后又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不急,改日吧。”

崔沅懊恼地垂下头。

糟糕,她怎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

颜箫还没站稳,脊背便触在坚硬的墙壁上,湿湿凉凉,惹得她瑟缩轻颤。

一双手扶起她的肩头,将她揽到身前,又或是整个人欺压上来,总之,巷口的微光与一墙之隔的喧闹声,都被他挡在身后。

“真要去燕雀湖?”

颜箫扭过脸,“司徒不也要遍赏美景吗。”

“嗯?”

这就忘了?她将手背在身后,没好气地用指尖戳着墙壁,仿佛那是他的榆木脑袋,“渤海高氏雄踞齐鲁,听说那里依山傍海,司徒若是想去,只怕有的是机会呢。”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女郎偷听我们说话?”

颜箫一时语塞,“……司徒不也偷听?”

顾修昀坦然道:“自然要听。柳七郎有意于你,我总得听个分明。至于渤海,”他微微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染上些笑意,“你几时听到我答应了?”

原来他不是忘了,而是在戏弄她!

颜箫只觉双颊滚烫地要生出火来,将她心中那点难以名状的烦闷烧个干净,嘴上却不肯认输,“谁要管你答不答应……”

“确实不必管,倒是柳七郎,让我不得不在意。”皎白月光落在她发顶,垂眸望去,只见两弯轻颤的长睫投在茸茸粉腮上,“京江柳氏,书香门第,与陆氏亦沾亲带故,是不错的姻缘,你如何想的?”

颜箫将脸扭到另一侧,“听起来确实不错,湛山寺的游僧曾说我姻缘美满,也不知……”

冷松香扑面而来,话音未落,他便松开她的肩,舒展臂膀,抵在墙壁上。

他靠得太近,似有怪力,连她颈侧的汗毛都被带动着簌簌立起。她只得将双手自背后移至身侧,好让自己还能再往后靠一靠,虽然只是徒劳。

她心知自己这番话挑衅太过了,不禁屏息以待“惩戒”。

指间无意识攥紧裙摆,禁步下缀着的珠串随之泠然作响,似在替她回答。

他还没坏得透顶,不再追着她明知故问,转而目光下移,屈指勾起了她腰间那枚玉箫。

“日日都戴着吗?”

颜箫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要戴着的。”

宽阔的胸膛微震,低笑自头顶落下。

他分明知道她的心意,却还要故意问出来,瞧出她的羞窘,还要笑话她,简直太坏了些!

她抬起手,指间在他胸膛上泄愤似的轻轻戳了戳。

月光碎落在玉箫上,璀璨如星,他眼中笑意渐褪,唇角的弧度亦淡去几分。

“怎么了?”她忙收回手,以为是戳痛了他。

“没事。”他松开玉箫,“陪我走走。”

方才买的面具还在手中,颜箫拿起来往脸上比划一下,有点大了。她心念一转,瞄向一旁的男人,然后面具便落在他的手中。

迎上他问询的眼神,颜箫理直气壮,“司徒顶着这样一张脸,难怪有人觊觎,还是遮一遮得好。”

顾修昀失笑,顺从地戴上面具。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他这一身官袍太过招摇,今日街市上这么多人,他与她一道出行,是应当低调些。

“所以,柳家郎君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箫面色一红,“咳,知慕少艾,人之常情罢。”

面具转了过来,幽深的眼眸中有几分玩味,“我说的是柳家六郎。”

“柳家六郎?”

那双眼浮现出星点笑意,颜箫突然反应过来,“司徒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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