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殿在华林园南,予琰才出宫门,就听到宁安一番冷嘲热讽,便忍不住和她呛声。
旁人不知宁安与范远恒的旧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不过是见昔日对自己趋之若鹜的人竟转身与旁人定亲,心有不甘,故而出言讥讽。而自己只是一向反感宁安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才反唇相讥。
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予琰在甬道上慢吞吞地踱步,直至夜色吞没飞檐瓦当,才在内侍的催促下移步太极殿。
华林园中花团锦簇,太极殿内却没有那般轻松。
“眼下已经入秋,即便即刻着手筹备北伐诸事,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天气转凉,冬日行军,远征千里,将卒易疲,此战实在难有胜算!”御史中丞梁旻手中金樽还没放下,便激动地站起身,“况且此番西凉军情报精准,行动果断,显然有备而来。若是我方不能一招致胜,难保不会招致周边诸国觊觎,若是趁我军休整之时联手围攻,后果不堪设想,还望陛下三思!”
“漠北严寒,他们比我们更惧怕冬日,唯有抢占先机,才能掌握主动权,攻其不备。”予瑢显然心意已决,“至于周边诸国,若是他们真敢螳臂当车,以为能凭一己之力覆灭我朝勇武之师,那扫平西域诸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还望陛下从长计议。”
予瑢将手中金樽置于案上,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伊吾郡遭袭时,诸位亦曾言从长计议,结果如何?不过迟疑数日,并州便受重创,现在又因种种原因阻挠出兵。我泱泱大国,岂有一味忍让、龟缩不前之理?这是让朕坐视将士浴血奋战,置边境百姓于不顾,朕身为君主,良心何安?”
一道闷雷自天空中滚过,偏殿的门骤然被风吹开,顷刻间,微凉秋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自殿外穿堂而入,搅乱烛光,模糊了御座之上少年的面庞。
座下之人仰面而望,恍然间惊觉,随着年岁渐长,少年眉眼间的稚气已悄然褪去,隐约透出一丝帝王的威仪。
无人再敢应声。
自从前几日接到并州又遭西凉军侵扰的战报,朝中一连几日都处于阴云密布中,众臣就出兵还是议和争论不休。原以为今日的宫宴能暂得喘息,没想到予瑢不知何时转了性,竟直截了当挑明了话题。
“陛下已择定了主将人选?”沉默良久的颜炳忽然开口。
“太傅以为由谁担任主将最为合宜?”予瑢反问。
颜炳不着痕迹地向对面席上掠去一眼,拱手道:“凉州距西凉最近,此等规模的战事,镇北将军足矣。”
“镇北将军虽经验丰富,但单凭怀远军,恐难以及时应对突发变故。”予瑢似并未察觉到他飘忽的视线,沉吟片刻,“若能从朝中择选一人,深谙西凉战法,与怀远军形成合围之势,那便万无一失了。”
熟悉地势与人情,放眼整个建邺,再没有第二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人。
顾修昀并未抬头,他一振衣袍,整肃衣冠,徐徐起身。
“臣愿领兵,远赴凉州,为朝堂纾困,清扫边患。”
冠冕之后,予瑢弯起了唇。
“司徒既有此意,朕便——”
“陛下,臣有一言上奏!”他话音未落,忽被一人急声打断。
“司徒身涉要案,此时不宜离京!”
郑墉自桌案后起身,在众目睽睽下,快步上前,跪拜在地。
“御史台接获线报,称司徒上月于兖州巡察期间,曾收受兖州牧所献蓝田玉佩一枚,为其遮掩水患中贪墨赈灾银两一事。此事虽暂无实证,但既有举告,理应彻查。臣奏请陛下,允臣以此事问询司徒,也请司徒配合御史台,早日查明真相。伏望陛下恩准,暂扣司徒于京!”
殿中倏然一静。
顾修昀立在席间,面容平静无波。他腰间束着白玉带板,其上空无一物,并无任何装饰。
郑墉伏在冷硬的砖石上,只觉掌下冰冷一片,似冰刃,一道道刺入脊背。夜风微凉,分明遍体生寒,却有汗珠自颈后缓缓滑落,所过之处,奇痒难耐。
“不必查了,朕相信司徒清白。”
那滴汗珠终于滑入衣领,郑墉猛地抬头,疾呼道:“正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官职不论高低,既触犯律法,便该人人同罪。御史台从未有过接获举告却置之不问的先例,此事……”
“郑卿没听到吗,朕说不必查了!”
“陛下,郑御史要查,只管来查便是。”顾修昀此时却忽然开口,“郑御史是想让我日日去御史台点卯,还是打算直接将我革职查办?”
郑墉浑身一震,抬眼向席间望去。
顾修昀唇角噙着笑,目光径直迎向他。
*
宫宴结束时,雨势渐歇。
柳文宣身为祠部尚书,今日格外忙碌,走出太极殿时,恰在殿门外遇上顾修昀。
官道上人影寥寥,既撞上了,免不了要同顶头上司寒暄几句。
“江左旧俗,社日食社糕,司徒入京不久,不知可还吃得惯?”
“尚可。”
“南北风俗大不相同,便是不惯也是常事。下官在广泰楼设下薄宴,司徒若得闲,不妨一道。”柳文宣遥见几顶车轿停在宫门外,轻咳一声,“并非官中宴饮,只是请了几位友人,与昭、晏两位堂弟。”
他着意提起柳昭与柳晏,并非只为说明这是私宴,其中亦是暗含私心。
男子年满二十,行过冠礼之后,若想入仕,便需由中正官进行评议,经司徒复核批准后,将评定品级报送吏部,作为选官的依凭。柳昭与柳晏眼下虽仍在国子学中念书,但日后入仕、定品,皆系于顾修昀一人之手。
顾修昀闻言,淡然道:“既是柳尚书家宴,便不叨扰了。”
这是不予通融的意思了。
柳文宣识趣地闭上嘴。
宣阳门外,柳晏与柳昭已等候多时,两人见到顾修昀,先是短暂一怔,随后齐齐拱手,异口同声地行礼,连神态都如出一辙。
顾修昀移开视线。
宫灯之后另停了一顶车轿,颜笙立于马前,身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似乎是檀家兄妹,但他来不及细看,只因颜笙身后还有一人。
暖光轻柔笼罩,少女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玉色面容如静夜里一轮皎月,莹然生辉。她正与旁边人聊得热络,杏核眼隐于眉影中,一眨一眨的,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像灯影摇曳的秦淮水,时而在颊侧掬起一道浅湾。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不仅开心,还很认真,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不时瞟向柳晏和柳昭的方向,掩唇轻笑。
顾修昀面容微敛,这才发觉自己唇边不知何时微微扬起。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三指宽的衿带上,垂着一枚禁步,上端的玉箫温润生光,系带迎风轻飘,偶尔与珠串缠绕在一起。
“……顾司徒?”柳文宣停下话头,疑惑出声。这一声不仅令顾修昀骤然回神,也惊醒了正与沈清如相谈甚欢的颜箫。
顾修昀及时收回视线。
“确实有些饿了,柳尚书不介意我同去吧?”
*
广泰楼临水而建,推开二楼雅间的花窗,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尽收眼底。
亲朋小聚,没那么多虚礼,正中一道竹帘,将雅间分为内外两间,便算是男女分席。
柳文宣等人在回廊上遇见几位同僚,少不得要停下来寒暄一番,颜箫便拉着沈清如和檀止走入内间。
四下无人,她低声问:“你可想好了?”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檀止有些担忧。
颜箫拍拍胸膛,“放心,我自有分寸。若清如愿意,我便……”
顾修昀步入雅间时,瞧见的便是竹帘后三颗脑袋凑到一起的这一幕。
“好,那就这么办!”沈清如轻轻捶在颜箫肩头,“果然还是阿箫鬼主意多。”
颜箫皱了皱鼻子,一抬头,却见一道人影静坐在一席之外,隔着竹帘,却认不出是谁。
偌大个外间,空无一人的席位,他偏偏坐在最靠近竹帘的位置,实在鬼祟。
难道是柳家郎君,将她方才那番话偷听了去?
她悄悄将竹帘掀起一角,还未看清那人的衣袍,对方便似脑后生了眼睛,蓦然回首,露出棱角分明的侧颜。
“原来是顾司徒。”颜箫松了口气,小声抱怨,“司徒怎么悄无声息地坐过来了,吓我一跳!”
顾修昀剑眉微挑。
一帘相隔,他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他的沉默却震耳欲聋。颜箫对上这份无声的诘问,莫名有几分心虚。
“……顾司徒方才在宫宴上也没吃饱?”
“嗯。”
“那顾司徒等下可要多吃点,广泰楼的牛心炙鲜香入味,很是不错。羊酪也是一绝,不知司徒吃不吃得惯,不过我更爱斜桥街吴记铺子。原本右御街上也有一家奶酪铺子的,不知为何突然关张了……对了,广泰楼的蟹宴也不错,现在正是螃蟹最肥的时节。”
“好,我知道了。”竹帘后的声音染上笑意,“女郎确实颇有心得。”
颜箫有些脸热,好在其他人正各聊各的,无人在意她。她和沈清如交换了个眼神,便起身告罪更衣。
??回廊之上人影绰绰,笑语笙歌此起彼伏。
柳晏与柳昭随着柳文宣与尚书台的几位同僚略作寒暄后,恰与颜箫迎面相遇。
柳晏悄然放缓了脚步,等到柳文宣和柳昭迈入雅间后,颜箫正好走到他跟前。
“女郎先请。”他温和一笑。
颜箫微怔,随即也浅笑回礼,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顶着一张与兄长几乎完全一致的脸,时常会让对方难以分辨谁是谁,柳晏对此倒是习以为常。
雅间中透出的幽微烛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和,眼中泠然有光,灯下望美人,直望得柳晏一颗心乱跳,耳根不觉发烫。
颜十一娘促狭时娇俏明媚,笑起来又娇柔可人,女郎之姿,实如天上皎月,也不怪那粗莽武夫动了求亲的念头。
不知那双灵秀杏眸里当时可曾有过惊慌失措。
柳晏飘飘然跟在颜箫身后,与自己的席位擦肩而过也浑然不知,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女郎吸引。
却见女郎站在竹帘之前,抬手间身形微晃,似乎重心不稳,足下裙摆一飘,禁步下缀的珠串便随之漾开清越的玉鸣。
“女郎当心。”柳晏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