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他动作有点大,坐在一旁的顾司徒微微侧首,眼尾余光淡淡扫过来。连对面的颜笙都若有所思地投来一眼。
柳晏暗自庆幸:早就听说顾司徒喜怒无常,若是女郎不慎跌倒,冲撞顾司徒,惹恼了他,岂不罪过。
颜箫轻轻将手抽回,也飞快地瞄了顾司徒一眼,想必也是心有余悸,红着脸轻声道了句谢,便旋身走入内室。
女郎面上的红云像胜利的旌旗,柳晏兀自心神摇荡,一回首,才发现众人已就座,只剩顾司徒右侧的席位还空着。
他悻悻坐下。
湿凉的江风自花窗缓缓淌进屋中,悠然婉转的吟唱时隐时现,宾朋满座,谈笑风生。
“顾司徒可曾来过广泰楼?”柳文宣举起茶盏。
“未曾。”
“所谓‘未食螃蟹宴,枉做江南人’,广泰楼的螃蟹宴最是出名,顾司徒今日若不品尝一二,实在是一大憾事。”他笑着向对面的顾修昀遥敬一盏。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顾修昀回敬,“听闻广泰楼的羊酪亦是闻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尝。”
柳文宣却哈哈一笑,“顾司徒是听谁说的,可不能让店家听见。”
“为何?”
“广泰楼的店家是吴人,不惯闻乳酪之味。这羊酪出自庖厨下一位北人之手,做得极好,颇受客人喜爱。店家无法,只得强忍气味,每日限量供应。”柳昭微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顾修昀了然点头,又似是自言自语道:“难怪更爱斜桥街的吴记。”
话音刚落,便听竹帘之后传来一阵呛咳。
檀止忙给颜箫递上茶盏,“快喝口水顺一顺。”
“咳咳……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瞧你脸都红了。”檀止低声道。
她这么一说,颜箫更觉面上发烫,喉间也愈发地痒,眼泪汪汪,又是一阵猛咳。
“司徒方才说什么?”窗外喧闹的人声盖过了内室的对话,柳文宣没能听清。
“没什么。”顾修昀垂眸,隐去唇边清浅的弧度。
柳晏听着颜箫的轻咳,心中焦急,可顾修昀不偏不倚地挡在他与竹帘之间,他连女郎的身影都瞧不见。
暗自焦急良久无果,柳晏只得在心中悄悄腹诽:顾司徒果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女郎都这样了,他竟目不斜视,连一句关切都没有。
雅间的门被推开,侍女捧着漆盘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手捧方樽,行至柳昭身后时,一个踉跄,只听“哗啦”一声,方樽划着弧线,飞向内室!
众人一片惊呼,檀止猛地起身,抄起手边的竹帘迎了上去。
竹帘被掀起,女郎们的面容一览无余。颜箫抓着沈清如的衣袖,一眨不眨地望向柳昭,面上不见惊慌,竟似乎还有些期待。被抓着衣袖的沈清如则是两手交握,细眉微蹙,薄唇抿成直线,神情严肃,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昭。
一片绛紫衣袍忽地挡住视线,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紧接着,伴随一声脆响,那杀器一般的重物便直愣愣栽倒,“咚”地一声砸在案头,弹了几下,而后转着圈地落到地上。
几道视线齐刷刷转向顾修昀。
众目睽睽下,顾修昀平静地收回手中玉箸。
雅间内重归平静,惹了祸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抖着嗓求饶:“奴一时失手,烫伤郎君,请郎君责罚!”
数道视线又齐刷刷转向柳昭。
柳昭此时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原本宽大的衣袖紧紧贴在手臂上,瞧着像是窄袖胡服,云山蓝的颜色也变得深浅不一,原来是被茶水浇了个大半。
柳文宣脸色微沉,“你是如何当差的?”
那侍女垂着头不敢说话,肩头微微颤抖。
柳昭忙道:“兄长,我并无大碍,幸而茶水并不烫,想来她也不是有意为之。”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衣袖,对众人一揖,“唯恐打扰诸位雅兴,我且去换身衣裳,失陪。”
说罢,便从容不迫地走出雅间,背影丝毫不见窘迫。
自有侍女来收拾残局,竹帘垂落,颜箫握住沈清如的手,悄悄冲她点了点头。
一段小插曲并未扫了兴致,一时宴毕,众人沿着河畔徐行。
华灯初上,十里秦淮河恍若白昼,波斯技人踩着鼓点,跳起番邦旋舞,时而仰首吐出一口火焰,引得路人惊呼阵阵。
“太有意思了,果然还是建邺热闹!”沈清如似乎心情不错,连连拍掌叫好,“今晚有没有烟花?还有哪里好玩?快带我去瞧瞧!”
颜箫不及回答,衣袖便被人轻拽,低头一瞧,只见一个小童提着花灯,正矮身从两人之间穿过。
“五郎,你慢点跑!”
小童非但没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仗着身形矮小,在人群之中七拐八拐地乱窜,没几下便甩掉了来人。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他脚下一滑,两只小手胡乱飞舞了几下,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手中的花灯也掉落在地,骨碌骨碌滚到顾修昀脚边。
檀玄看着脚下四仰八叉的小童,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还不忘将他扶了起来。小童也不哭闹,站起来拍拍屁股,嘿嘿一笑。
“多谢檀郎君……”落后一大截的小娘子终于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她正要伸手接过花灯,一抬眼,却略带惊喜的轻呼,“顾司徒?”
顾修昀显然并不认得她,递出去的手一转,花灯便落到小童手中。
小娘子手中空空,眼中却满是惊喜,对着顾修昀一福身,未语面先红,“多谢顾司徒出手相助,小女代崔家五郎谢过顾司徒。”
檀玄抓了抓头,怎么不来感谢他呢。
颜笙闻言,瞧了一眼乖乖站在一旁的小童,这才认出来,原来正是崔家五郎崔润。
崔润出门玩耍,阿姐必定陪伴在侧。
果然,不过片刻,崔沅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颜箫总觉得那小娘子有些面熟,此刻看到崔沅才想起来,那是崔沅母家渤海高氏的女郎,生辰宴那日也曾过府庆贺。
当日长堤之上,遥见顾修昀莞尔浅笑,最兴奋的那个,可不正是高小娘子。
高家小娘子此刻正仰着脸,嘴唇翕动,眼神闪闪发亮,听不清在说什么。反观顾修昀,虽面无表情,瞧着有些心不在焉,却也并未打断絮絮叨叨的小娘子。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连,俨然一对璧人。
颜箫脸一扭,挽起崔沅的臂膀,迈开大步,大声问道:“阿沅要去哪儿?我们一道去。”
崔沅脚下一个趔趄,忙扶住檀止才站稳,“我们正要去朱雀桥,听说今晚有烟花,朱雀桥边视野最好。”
“放烟花?太好了,我最爱看烟花,吴兴只在年节时才有,不成规模,建邺的烟花一定更好看!”沈清如欢呼。
“城东燕雀湖边视野开阔,尽览湖光山色,是个观光赏玩的好去处。”柳昭的声音响在耳畔,他不知何时站到了一旁,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发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燕雀湖?就是柳氏那处别业是不是?我记起来了,文茵有一年的生辰便是在那里办的,风景很是宜人。”檀止道。
“咳……正是。”
颜箫站在柳昭与沈清如之间,左右看看,识趣地拉过沈清如,与她换了个位置,“清如要不要去?”
沈清如半推半就,手掩在广袖中偷偷轻捶她一下,面上却端得一本正经,扭捏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燕雀湖秋色正浓,临近重阳,东山也很热闹。十一娘若是同去,定然不虚此行。”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兄弟二人端的是神出鬼没,颜箫一回头,恰好听到高家小娘子叽叽喳喳问顾修昀有没有见过碣石沧海,不待对方回答,又说自己想去漠北看苍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味。
“好啊,燕雀湖边辽阔,适合快马驰骋,我正有此意。”她将“好啊”两个字念得极重。
大概是没想到颜箫会一口应下,柳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好啊,湖边有片宽阔草场,马厩中备着马,十一娘随时可以来。”
檀止狐疑,阿箫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柳昭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双生子之间确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柳晏忙补充道:“我正打算向檀羽令请教一二。”
然而一回头,只见柳文宣、颜笙和顾修昀,哪里还有檀玄的影子?
“阿玄的剑鞘落了,他回去寻。”柳文宣解释道。
柳晏“哦”了一声,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圆场,却见顾修昀目不斜视,忽然开口,“不善骑马的人难免胆怯,行进不要太快,与旁人说说话,便不会害怕了。”
*
檀玄去而复返,广泰楼的伙计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他,忙上前询问,还没到近前,便被挥退。
“我来找剑鞘,你自去忙吧,不必招呼我。”
说来还要感谢崔五郎,方才将他扶起时,檀玄才发觉腰间的剑鞘不见了踪影,大约是用膳时嫌碍事便解开了,自己竟一路都没察觉。
果然,在雅间的屏风之后,剑鞘仍安静地躺在那里。
檀玄重新将它栓在腰间。
戌时过半,广泰楼中莺歌燕舞仍络绎不绝,廊道两侧,紧闭的房门隐有觥筹交错声。
忽然,其中一扇门被撞开,烛光乍泄,戴着覆面的女郎急匆匆奔了出来,边跑边向后看去,竟没留意到门边站着一人,就这样撞进了檀玄怀中。
“小娘子莫跑,我帮你看看发间是什么东西。”门再次被撞开,从中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年轻郎君,叫嚷着追过来。路过檀玄时,浓烈的酒气扑面。
门被风带上,廊道又陷入昏暗。
那年轻郎君醉意醺然,瞧见个人影,也不管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只管一顿胡乱摸索。
檀玄忍着冲天酒气,单手擒来,一个旋身,就将他的手臂反剪至后心,只听“咔嚓”一声,对方阵阵痛呼。
“顾承启,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檀玄轻轻一推,顾承启便扑到了地上,一只手以诡异地姿势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撑在女郎的脚边。
女郎瑟缩着躲到檀玄身后,声音发颤,“郎君救我。”
檀玄一怔。
覆面之上那双眼有些陌生,这声音却是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