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澄起初接到医院的来电时,没想过会是程泽的事,他没想到程泽竟然把自己写成了紧急联系人,这份信任让他又感动又惶恐,当晚何矜刚录完节目,看何矜太累,凌安澄就没告诉何矜,自己紧急赶往琳都。
而等到程泽清醒,他却嘱托凌安澄,一定不要告诉何矜,直到现在,祝芳蔷已经火化,到明天就要下葬了,凌安澄觉得还是得和何矜说一声。
程泽是何矜助理这事,凌安澄在粉丝时期就知道,那时候程泽跟在何矜身边,把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等自己被招入何矜工作室后,一直把程泽视为学习目标,可程泽那时已经因为祝芳蔷的病,日日都在医院,两人接触得比较少。
按理说,祝芳蔷离世,是程泽的家事,犯不着非得通知一声何矜。但这几年做何矜助理,凌安澄也察觉到何矜和程泽的关系会比单纯的助理与老板更亲近,尤其他是何矜的粉丝,知道何矜那些年过得多么不容易,程泽作为陪着何矜共患难的人,感情上只会更紧密。现今祝芳蔷离世,程泽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把这消息告诉何矜,也是对程泽的一种保护。
但程泽按住了凌安澄的手,摇摇头:“我自己会说。”
凌安澄不好再多说:“何哥是个特别好的人。”
——何矜是个特别好的人,所以你觉得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单纯觉得需要他,都可以和他说,他不会拒绝的。
程泽又何尝不知道,但他只是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茶几上的骨灰盒。凌安澄知道程泽需要安静,他站起身,径直摸向厨房,程泽已经三天没进食,凌安澄想给他找点东西吃。
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不难想象祝芳蔷生前是个多么整洁又勤劳的妇女,但自祝芳蔷住院伊始,六七年过去,只有程泽偶尔使用一两次,因此灶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凌安澄简单擦了擦,去冰箱里翻食材,这里存放着程泽上个星期才买的速冻食品。
凌安澄刚把蒸饺拿出来,客厅里的程泽唤:“安澄——”
他把蒸饺放回去,回到客厅。
程泽透露着某种难言的平静,看着凌安澄,问:“你现在在我这,何矜那儿怎么办?”
四天过去,程泽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但显然他没有看过手机。奚玉风加入工作室各种群聊的消息弹了好几次,何矜也单独给凌安澄发过消息,做了介绍和解释。因此,凌安澄一直都知道有人在顾着何矜:“何哥那儿有人呢。”
程泽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凌安澄又状似无意道:“而且何哥最近行程特别宽松,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寓看电影。”
这是在说不要害怕会打扰到何矜。
程泽明白凌安澄的意思,但他也只能沉默着。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会对祝芳蔷离世这件事接受良好。早在七岁的时候,外婆去世,祝芳蔷牵着小小的他去吊唁,虽然遭受亲戚们的无数白眼,听了不少辱骂他们的词汇,祝芳蔷却并不在意。她不会像大多数家长那样,给程泽解释那些词汇的意思,怨恨程泽的存在,让程泽必须给自己争一口气,她只是坦荡地借这次机会,给程泽上了一节死亡教育课。
祝芳蔷也会死这件事从七岁就植入程泽的脑中,于是那时,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能靠着自己,让祝芳蔷逃离农村潮湿的木屋和村里人“无知者无畏”的伤害。
到了年纪大一点,他知道死亡不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但却是很突然的一件事,程泽那时就萌生出要让祝芳蔷年年做体检的想法,但祝芳蔷不舍得,只好变成了三年做一次。
祝芳蔷查出肝硬化那年,程泽就觉得情况不大好,那时他飞回来看过一次,祝芳蔷却叫他安心,程泽实在害怕自己到时又会因为没钱而错过最佳治疗,于是那天给祝芳蔷找好护工后,继续飞回去工作。三个月后,祝芳蔷转为肝癌,看着高昂的治疗费,程泽更是一刻不敢停止,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工作是何矜给的,他只能用努力工作来回馈何矜,同时为祝芳蔷的治疗提供费用保障。
村子里有太多太多因为金钱丧失生存机会的人了,普通人尚且会因为没钱过得困顿潦草,病人更需要钱,才能抢夺一线生机。
直到现在,程泽依旧不知道是对是错。
贫穷会让所有生命失去光泽。
程泽兀自起身,对凌安澄说:“我想去睡会,你不用管我。”
凌安澄应了声,但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像程泽这种情况,其实身边是离不开人的,可程泽也没有关系特别近的好友,凌安澄真的放心不下让程泽一个人呆着。
至于告不告诉何矜这件事,凌安澄纠结许久,看程泽的反应,是不打算告诉何矜了,但看何矜上次匀出半天亲自去看望祝芳蔷,显然何矜也是比较在乎的。
两难之下,凌安澄决定交给命运,他打开微信,点开自己的聊天界面,决定投骰子,单数是告诉,双数是不告诉,第一个骰子甩出来——2。
凌安澄又按下一次,在心里默默表示:三局两胜。
三局变成五局,五局又变成了七局,看着上面连续的四个二,凌安澄最终叹口气,直接戳开了何矜的聊天界面,拨去通话。
何矜才看完奚玉风发来的宣传策划,他挑出一堆错误,正打算给奚玉风拨去通话,手机一响,他看着来电,浓重的不好预感吞没了他。
“何哥,有个事,程泽哥不让我告诉你。”甫一接听,凌安澄就开门见山说。
和程泽有关……?
何矜沉吟片刻,问:“程泽他还好吗?”
凌安澄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小心翼翼道:“可能不太好……祝阿姨去世了。”
“什么时候?”何矜起身:“你们现在在哪?”
凌安澄感觉到通话里的声音都加重了几分,他没有想过何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同时也意味着告诉何矜总比瞒着何矜好,凌安澄便安抚着何矜,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何矜知道程泽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其实他与祝芳蔷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近,不过是何矜因为自己从小丧母,因着程泽,蹭了几顿祝芳蔷的节饭,短暂地感受了下母亲的味道,何矜心底记着这事,记了许久,对祝芳蔷有种特殊的情感,但祝芳蔷显然是不在意的。
自上次医院看过祝芳蔷后,何矜的心底也一直压着这个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无论是朋友的母亲亡故,还是念着祝芳蔷的善意,何矜觉得自己怎样都该去送一程的。
他刚按下司机王叔的电话,就骤然想起王叔也有老年病的,手指一怔,点下挂断。已经深夜九点半了,没必要叨扰老年人,这几个月,王叔跟着他在影视城日夜颠倒,好不容易现在能正常歇会,和家人团聚,何矜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在通讯录翻了许久,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何矜正打算自己去,一条消息弹出——【遇风:如果没什么要改的,我就休息了。】
何矜刚戳下一个好,就想到现在面前这位是自己的助理,使唤助理,天经地义,何矜拨去电话:“有车吗?”
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奚玉风犹豫一瞬却还是如实回答:“有。”
“行。”何矜习惯上位者的语气,命令:“现在你从你那出发,路过花店的话包一束花,要小雏菊,然后到我发的地铁站来接我,还有衣服太鲜艳的话,尽快换了。”
奚玉风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还没得及说话,就听对面那人恍然一句:“哦对,你的衣柜里都没别的颜色,那就这样,你尽快。”
何矜本来打算自己打车去程泽那儿,但害怕被拍到或者司机暴露出去,到时候会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没成想奚玉风竟然有车,那就很好办了,他可以先坐一段时间的地铁,等奚玉风路过某个地铁口来接他,他这么想着,心稍稍安定了些,回卧室换了身轻快便利,颜色浅淡的衣服,就全副武装地出门了。
奚玉风其实没弄明白这是要去哪儿,要做什么,何矜的电话就直接挂了,并在那一秒钟之后,一笔转账弹出,看着令人一瞬间就会妥协的数额,奚玉风只庆幸还好自己没洗漱,否则是绝对不可能出门的,没有任何犹豫,奚玉风收下转账,去找自己的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