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局接受讯问的过程,是奚玉风不太想回忆的一段经历,他本来就因为高烧对一些事记得不算清楚,但警察为了对他和林识之间的关系与交际了解详细,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要让奚玉风完完整整地想起来,包括那场他心理上出于自我保护机制的主动遗忘。
恰巧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奚玉风顿住话音,何矜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打开了与苏惟的聊天界面,敲字:【你别让安澄来了吧。】
苏惟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弹了条新消息后界面自动亮起,她随意瞟了眼,没管,何矜知道苏惟看到后也放下手机。
菜上完后,苏惟再次控场,看向奚玉风:“先吃饭,一会儿再聊。”
奚玉风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给自己倒了杯果啤,抿了一口后,就边晃动杯子边说:“你们听我说就好。”
“警方认为我和林识关系匪浅,所以调查的时间很长,哪怕后来林识的死-亡报告显示她就是自-杀,是窒息性死亡,我也还在被问话。”奚玉风缓缓道,“而所谓的关系匪浅,不过是,高二我的那场高烧,是林识帮我打了急救电话救了我一命,后来又是她,帮我出了一口恶气,再加上我们还是初中校友。”
奚玉风不是无缘无故发高烧的。
高二下学期,才过完年没多久,琳都的天气还没完全回春,奚玉风却被林帆一句话,在教室后门罚站了足足一上午。
而琳都三中的规矩就是上课时前后门都要打开,开放性走廊看风景的确是一绝,但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弊端也很明显,那天风很大,一阵一阵地穿过走廊,穿过后门,直直地扑向奚玉风。
奚玉风当晚就身体不适,第二天向林帆请假,被拒绝后,又拖着低烧的身体,在教室里熬了一天,期间他意识昏沉,趴在桌子上,明显很不舒服,连任课老师和同桌都看了出来,但林帆却还是不批假条。琳都三中没有假条就不能离开学校,而奚玉风作为住宿生,在这点的执行标准上更加严格,他甚至想在上课期间回宿舍都需要假条。
低烧持续到第三天,班上同学都在想办法让林帆批假条准许奚玉风休息,可林帆只冷淡地回了一句话:“他父母都在学校,要不然你去和他父母说?”
奚玉风的同学们都知道,高一年级的两个尖子班的班主任,一个奚城和一个刘木兰,是出了名的高要求高严格,他们是奚玉风的父母,据说是特地把自己的儿子奚玉风塞进好友林帆这个也因为高标准高严格而出名的优秀教师的班级里的。
既然林帆这么说,想来是奚城和刘木兰都知情,可能在上一代和老辈人的眼中看来,这场高烧无疑是对奚玉风的锻炼,毕竟高考的时候,不会管一个人的身体状态如何,他们也就噤了声,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用湿毛巾敷在奚玉风露出来的脖颈上,帮他退烧。
没想到旷课三天的林识突然来上课,看着下课期间很多人都围在奚玉风身旁,她直接路过,却在目光触及到奚玉风桌子上几条毛巾时微微一滞,主动询问:“他怎么了?”
“发高烧。”虽说同班同学里有不少人都对林识这个问题少女意见很大,但毕竟同学一场,而且是林识主动来搭话,还关乎奚玉风这个人缘不算差的学习委员,也许林识有办法呢,不是说她已经搭上了□□的人脉吗,回答的同学便解释得更加详细:“他发三天烧了,但林班不给批假条,他又是住宿生,怎么都出不去。”
“三天的高烧会死人的。”林识蹙眉,“为什么不打120?”
“没手机啊。”
“不敢打。”
“好像是奚哥他父母都知道他发烧了。”
“万一是林班故意的呢,钓鱼执法怎么办。”
“……”
教室里一言一语,林识只觉得吵,她径直拿开奚玉风脖颈上那条湿毛巾,看着奚玉风完全显色的脖子,发现奚玉风的意识都快没有了,想都没想,就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120开进学校毕竟是条大消息,就在奚玉风被抬出去的十几分钟后,下课铃一响,原本还在上课的奚城和刘木兰都得知奚玉风因为高烧而昏迷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先去医院,没有一个人去林帆的办公室质问为什么。
于是林帆有了空,反倒让他能够有机会把林识喊进了办公室,但林识只是坐在原地,完全没有理林帆的话,直截了当问:“你想给我安什么罪名?私自携带手机?还是破坏你的报复计划?”
报复计划四个字一说出来,原本闹哄哄地下了课的班级都安静下来,林帆面无表情:“这就是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吗?”
“你配吗?”林识冷笑一声,“你凭什么私自罚奚玉风站?”
“林识。”林帆沉声喊,“你不敬师长,屡次违纪,我有权力劝退你。”
“随便啊。”林识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天你在办公室里也这样说,然后你的好学生义正言辞地反驳了你这句话。”
“奚玉风怎么说的来着。”林识认真回忆起来那天办公室里她被林帆批评,而奚玉风恰巧在旁边工位上的政治老师询问题目,突然就问:“刘老师,受教育权是普通公民终生享有的权利,普通高中教师无权剥夺该项权利,这道判断题是对还是错?”
教他们政治的刘老师并没有听出话里的内涵,甚至还没意识到奚玉风其实并没有问练习册上的题目,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就肯定道:“是对的。”
林识当时也就一笑置之,余光瞥见奚玉风问完题后拿着练习册出了办公室后,看着林帆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林识觉得简直是精彩纷呈,但远远没有今天她知晓奚玉风的高烧是因为林帆的罚站后而感到精彩。
林帆竟然如此小心眼。
这是奈何不了她,就欺负奚玉风这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吗?亏这个好学生作为学习委员一直维护班主任林帆的种种“恶行”呢。但奚玉风也是,看着伶牙俐齿的,怎么林帆罚站他,他就真的应了。
林帆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老师呢?适应他这种严厉风格的人自然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师,不喜欢的人也就觉得林帆连基本的师德都不具备,毕竟他对待学生从来没有有教无类这一说,向来爱憎分明得很。
奚玉风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神色很淡,没什么表情,和他平时说话也没什么分别,看着没有任何情绪,何矜却突然打断:“你直接说警方当时判断的死因吧。”
苏惟毫不客气正在夹菜的手一愣,她正听得津津有味,这种高中生活已经离她十万八千里远,苏惟听着就像小说一样,甚至觉得小说都比不上。然而,其中一位主角离世,所有的生前故事都必须要带上一层灰色滤镜,每一次讲述对她的亲人来说都是一次伤疤的揭露,苏惟瞥了眼沈涔,沈涔视线平和,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悲痛。
哦,她忘了,沈涔其实也对林识的高中生活不太了解。
苏惟刚想让奚玉风继续接着这段高中生活讲,她很想听到后续,比如邪恶班主任林帆后面又是怎么对待他的,还有没有再报复,奚城和刘木兰有没有知道林帆是故意让他们儿子生病的,等等等等。但何矜的视线蓦然一转,如有所感地看了她一眼,苏惟意识到,是何矜不想听下去了。
这段故事的后续其实并不影响他们最后的判断。
奚玉风还活着,也顺利毕了业,无论林帆后续对他的态度如何,也不会再对奚玉风造成任何影响。奚城和刘木兰就算知道林帆对他们儿子所做的一切又如何,毕竟大家都是同事关系,成年人的职场总是这样,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撕破脸皮,何况是这种性格已经暴露出来的真小人。
而林识,林识大概也不会太在意,林帆几次三番的施压都不会改变她,她在意什么?她终究还是最后也毕了业,拥有高中学历。至于警方推测的那些她和奚玉风关系匪浅的可能性,事实上却一点儿也没有情感上的纠纷。
奚玉风那天也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句指桑骂槐,林识也只是恰巧听懂了那句指桑骂槐。可那只是奚玉风的性格,班里都知道奚玉风平时的确不怎么爱说话,比较冷淡,但遇到事了能第一个跳出来扛,也正是因此,他虽然话少,作为学习委员有时还帮着一些老师在作业上“压榨”同班同学,人缘却还算不错。
高中三年,奚玉风有为体育老师歧视生理期的女生发过声,也为林帆诋毁成绩差的同学说过话……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总有段时间是这样的,好像他们背负了什么救世主的任务一样,总想着改变世界改变其他人,更何况他们是个文科班,被张载“横渠四句”惊艳了一辈子的文科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年纪太轻时,就背负着这样的理想,班上还有不少同学也都这么理想过。
林识就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和感情,她那时一心一意却都在何矜身上。奚玉风更没有,在得知是林识为他拨通的急救电话,他抱着感谢,给林识写了封感谢信,附上了一个金额不菲的红包,林识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这件事也就到此了结了。
如果不是这个暑假,奚玉风这么巧合地撞上了林识的尸-体,他也会在若干年后翻看毕业相册时,看着这么多人,其实能想起来的寥寥无几,只会记得高二那年他恶心的班主任故意罚站,害得他高烧一场,有个女同学不顾手机被没收的风险,为他拨了急救电话,也就仅此而已了。
而那些所谓少年赤忱一番热血逞英雄的事,也会在岁月间日复一日的繁杂中,演变成某种感叹性回忆,或许还会惊叹当时自己也有如此简单纯粹的时刻,或许只会笑着骂一句当年这样真二百五,但更多的可能性只是想着想着也就没了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