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奚玉风心知瞒不过去，尤其现在还碰上彭翠翠去世的意外，便坦荡承认：“这是我自说自话的版本，本来没打算给你看，是给我自己交底的。”
“想给你看的是后面自己写过稿子的版本，简短一些，但有点假。”奚玉风又说，“不过后来觉得给你看了也没什么，毕竟我这么喜欢你，不让你知道，有点可惜，我又不是林识那种自我感动式的人格。”
“你做了很多出乎我意料的事。”何矜却没陷入这种情感上疑问中，没有追问奚玉风为什么，没有感动于奚玉风随口一说的剖白，而是理智地继续分析，“找我借衣服也该是有其他目的吧？”
“程泽和你说了什么？”何矜双手抱胸，不带一丝一毫的犹疑，笃定道：“他一定和你说了什么。”
奚玉风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何矜，继而一笑：“你在怀疑他？”
“我一直在想。”何矜缓缓说，“如果施琼柏真的从很早就盯上了我，他真的会放心让我独自壮大吗？他不会——所以他一定安排了什么。”
“我离开游星是他的意料内，但换掉助理不应该在他的计划中，或者说，祝芳蔷的病也是个很大的意外。”何矜很清浅的一笑，“有什么比一个具有十五年情谊，既是朋友，又是亲人的人，更能让我难以接受这份背叛呢？我势必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奚玉风倏然问：“那我呢？”
何矜没预料到奚玉风会这么问，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才笑：“奚玉风，我没有办法控制每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取得每一个人永恒不变的信任与爱，背叛我是很正常的事，你也一样。”
“那你希望我背叛你吗？”奚玉风也没有陷进何矜的语言陷阱里，却是从极为感性的角度问，“那我如果有朝一日背叛你了的话，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坦然说出，毫不纠结吗？”
“毕竟你都说了你这么喜欢我。”何矜莞尔一笑，却没正面回答，“我也这么喜欢你，你和他不一样。”
“何矜。”奚玉风沉沉喊了声，“你混蛋。”
“是——我很混蛋。”何矜接受这句情绪爆发，他的确很难说得准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奚玉风的背叛，从理性角度上，他没必要不接受，每个人都会背叛，十五年的好友都能背叛，他拢共和奚玉风认识一年，凭什么奚玉风不能背叛呢？
但情感角度上，或者说他自己也知道奚玉风想得到什么答案，何矜也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或许是不会接受的，毕竟奚玉风总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可时过境迁，谁又说得准呢？谁又能预料自己的情感能十几年如一日不变，真把自己当成南海小岛上那两块大石头了？
大石头还会经风霜，感情这种事，更没什么可以保证的了——就像他半年前看到祝芳蔷离世还很难过，想到有朝一日彭翠翠也会离开，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感受来，但真的等到这一天到来后，何矜反而觉得早点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总好过现在要面对一堆解决不了的问题。
活着究竟有什么好的呢？
快乐是短暂的神经传递，金钱是人为设定的交易方式，权力是有选择性的控制手段，名誉是即来即去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外在躯壳，亲情是非自我选择和控制上的时间陪伴，爱情是激素水平升高的生理驱动，友情么——比不过亲情的陪伴价值，也比不过爱情的欲望价值，像一种合法合规合乎情理的利益交换。
生命永远抵不过天灾人祸，自由永远都有看不清的界限。
人类活着就是追求这些东西吗？
他也在追求这些东西吗？
“何矜。”奚玉风喊了声，似乎方才被何矜这副彻底没了软肋，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没察觉到何矜那些细微的情绪，现在恢复过来后，也只是主动解释了与程泽的对话：“程泽说施琼柏想把一切推到你的身上。”
“是么？”何矜一下就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施琼柏的用意，笑了下，“偶像明星利用偶像诱导粉丝，这确实是更为便捷的链条，是不是整容医院的汇款到过我的账户里，也是不是我安排程泽监控那些粉丝，也成了诱导的最好证据？”
奚玉风没否认——这正是程泽坦白过的。
“行，挺好，他想彻底毁了我是么？不——不是，施琼柏不是想毁了我，而是想告诉我，我所拥有的，都是他给的，现在他要收回去了，这很正常。”何矜自顾自地说完后，就起身离开飘窗，拿出柜子里的睡衣，丝毫不顾忌奚玉风在场，解开了浴袍。
奚玉风实在没料到这个发展，他快步走到何矜面前，把浴袍重新拉上，继而一字一句问：“你要逃避？”
何矜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很疲惫的神情：“奚玉风，我不想谈这些。”
“好。”奚玉风便应，“那你想谈什么，告诉我。”
“……”何矜无奈道，“我什么都不想聊，我想休息，我累了。”
奚玉风看向那套睡衣，背过了身，呼出一口气，然后平静道：“你换。”
“嗯。”何矜应了声，没在意奚玉风突如其来的情绪，就继续了自己之前被打断的动作，把睡衣换好后，又走进了浴室，他还保持着自己身为男明星的自觉，做了一下皮肤管理，虽然他潜意识里觉得做不做也没必要了，他可能很快就不再是男明星了。
一切睡前工作做完后，何矜走出浴室，没看到奚玉风，也就没多想，他掀开被子上床，刚准备关灯，门突然被推开。
奚玉风抱着客卧的被子和枕头走了进来，也丝毫不顾忌何矜的反应，径直为自己在何矜的床上划开了一片地界。
何矜思绪千回百转，半晌才憋出一个音节：“……你？”
奚玉风视线挪到床头柜上，淡声说：“我觉得你今晚可能睡不着，特地来陪你。”
何矜随着奚玉风视线中明晃晃的暗示拉开了自己床头柜，所有的瓶瓶罐罐都不见了，他沉默了一瞬，问：“你拿走的？”
“是。”奚玉风点头承认，没特别在意地拉开被子，刚打算躺进去，何矜伸手拦了下。
“凌安澄让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你，苏惟让我没收你所有的助眠药物。”奚玉风解释，声音很轻，说到最后时带上了笑意，“我也不想平白无故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他们都说我爬了你的床。”
何矜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不可能单独一个人休息了，没有人会放心他一个人，于是瞥向那床被子，淡声道：“客卧的房间我没有特地嘱咐过阿姨打扫，这床被子可能放了很长时间。”
奚玉风急忙缩回自己揪着被子的手。
何矜被这个反应逗笑：“衣帽间的柜子里应该还有新被子，这床正好垫地上。”
奚玉风难以置信问：“你想让我打地铺？”
“……你要是想的话我也不会阻拦。”何矜解释，“我从来没和任何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让你垫床被子在地上是防止晚上我会不小心把你踹下去。”
“好巧。”奚玉风便道，“我也没有，不然我再拿床被子垫在你那边，看看今天晚上到底谁踹谁下去。”
何矜煞有介事地点头：“行，去拿吧。”
对视上何矜的目光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奚玉风就轻轻喊了声：“何矜。”
“睡吧。”何矜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神情平静，“不晚了。”
已经折腾到凌晨三点了 。
奚玉风也觉得很累，他从来没这么晚睡过，但是又必须反复地确认何矜的状态——在浴缸看到何矜一动不动时，他呼吸停滞过一瞬。
何矜现在太冷静了。
冷静过头，对何矜这样一天之内受到这么多打击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好。”奚玉风接受了邀请，颇为乖顺地钻进了何矜的被子里，真正意义完成了昨天热搜骂他的“爬床”。
何矜关了顶灯，留下床头一盏暖黄配色的灯光萦绕在房间里，很是幽静昏暗，他却侧过身，只留下一个挺阔的脊背给同床的人，却听身后窸窸窣窣，奚玉风也不例外，他也侧过了身子，被子中间塌下一大片。
“晚安。”奚玉风突然翻过了身，从背后抱住了何矜，“何矜，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