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矜并非一躺下就睡着了，他一直听着背后的动静，所以在奚玉风的手搂上他的腰时，何矜就发觉了，他没回头回应奚玉风的晚安，只是抓住了奚玉风的手，然后摩挲着那只手略显冰冷粗粝的皮肤。
奚玉风也不打算抽走自己的手，毕竟从伸出时他就打算借出去当某人的助眠玩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臂仍旧轻轻搭在何矜身上，身体却离何矜有一段距离，为了保证自己能睡得舒服，奚玉风右手选择的位置则是枕头上的一处空地，是只要何矜一翻身就会触碰到他的地方。
他们都累了一天——奚玉风是生理上的，前一宿他没怎么睡，忙着改那个生日的程序，改到两三点才睡，五六点的时候又起来确认了程序的运行，到七点多被何矜喊起来去拍照片，拢共算起来也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照片拍到近中午，奚玉风又要为何矜他们录生日vlog，录完后，一整个下午忙着剪视频，修图，到何矜直播完，开始去机场，也就在去机场的途中睡了两个小时左右，本想着在飞机上再睡会，程泽又非得找他摊牌，于是一直到现在，奚玉风才能算真正意义上得到放松和休息。
何矜是心理上的疲惫——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上午还好好地，满怀欢喜地完成自己作为男明星的职责——漂漂亮亮出片。中午开始，事情就逐渐走向不对劲，童即和杨寻陌分别带来坏消息，好，这没问题，他早预料到，这些也还能在接受的范围内。
下午直播时一片平静，他就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晚上全面炸开。先是《像他》的坏消息，再是奚玉风措不及防的长篇表白，这些也都算好处理。可是直到现在，他隐隐作痛的头，和强迫自己不去面对却一直萦绕在心的那几条消息，让何矜即便现在躺在床上，却仍旧不太舒服。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彭翠翠的去世，何矜做过心理准备，从祝芳蔷确诊肝癌的时候，何矜就对彭翠翠要离世这条消息接受良好。而程泽的背叛，不，准确来说，还不算背叛，他只是坦白了某种可能，可何矜也隐隐约约地想到过这种可能。
按理说，他有过推测，知道每件事都可能发生，在脑中设想过几次自己的应对方式，不该这么难受。
然而真的当这一切都到来时，他的情况不是他预料的那样，何矜只感到胸口像被堵着什么一般，头也痛得让他难以静下心重新捋一捋。
所有的所有，都不是他想象中自己能够平静面对的样貌。
身后变得很安静。
奚玉风忙碌了一天，大概真的睡着了，何矜微微侧头，就挨上了奚玉风的手——然后就被那双体温很低的手勾住了脖子，进而一点点被睡梦中的人圈入了怀中。
何矜拍过不少亲密戏。
和男艺人女艺人都拍过，亲昵到极致的拍过，纯情暧昧的也拍过，别扭的拍过，激情的拍过，却总没有一场，是如现在这般。
奚玉风几乎不用护肤品，身上只有很淡的一股香味，淡到都无法分辨是什么味道，也无法分辨究竟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香气，但很好闻，是一种让人舒适的感觉，很像奚玉风这个人处久了之后的感觉。
何矜在奚玉风稳定又均匀的心跳下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和人同床共枕过了，仔细算来，大约有十六个年头了。上一次他在别人怀里睡着，还是十三岁的时候，他和彭翠翠只身到了县上，刚到县城的时候没什么钱，也没找到工作和房子，只能在很便宜的小旅馆里住着。
一个房间挤十几个人，他们住在靠窗的那张小铺上，到了夜间，浓重的各种气味迎着鼻腔直冲而来，何矜被彭翠翠拥在怀中，听着老人家的心跳，重重的，像一座山一样。
听了大概三晚，何矜终于想方设法找到了房子，哪怕只有一张床，他也选择打地铺，独自一个人睡。后来他入行，被雪藏的第一年，他到处去试戏，被拒绝后也只能住在小宾馆里等待明天继续。
仍旧是气味繁复的世界，何矜却只能抱住自己。
平心而论，他不太喜欢彭翠翠，为着她所执着地再为他寻继母的愿，也为她日日期盼的再一个孙子的念，他都不喜欢彭翠翠。然而这位心跳声像山一样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老人，是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自今日过后，何矜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脉联系。
哪怕彭翠翠再迂腐，也是他的亲奶奶，是唯一从小到大无条件保护他的人，小时候可以为了他用三只鸡换一个月新鲜的羊奶，只因为何矜在长身体；长大后又甘愿被关在空荡的别墅里，为的是不给何矜惹麻烦。
大约在这位已经年逾古稀的老人心里，没有什么能比她唯一的亲孙子重要了。
想到这里，何矜忍不住多眨了几次眼，再深吸一口气，他只要稍微一动，就会顶到奚玉风的下巴，进而会把奚玉风闹醒，于是何矜只能先小心翼翼地把圈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掰开。
他刚准备这么做，奚玉风的手却圈得更紧了，然后是一道清冷的嗓音，伴着耳侧胸腔的震动，蓦然响起：“睡不着吗？”
奚玉风醒了。
何矜无奈地叹了口气，故作笑意：“我有点呼吸不过来。”
“其实我也睡不着。”奚玉风松开了手，自己主动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段距离，然后问：“你父母葬在哪里？”
何矜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奚玉风看出来后，便自顾自地揽过话题：“我的父母应该会葬在琳都西郊的墓园里。”
“不要这样看着我。”奚玉风笑了下，避开何矜倏然刺向他的目光，很轻地笑着：“为什么每次我一说出这句话，总有人会这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