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虞惊宁听了这话,颇为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当年你没来报案,所以不符合立案侦查的特殊追诉期。那么普通情节的猥亵犯罪追诉时限为五年,这意味着即便你现在有证据,也过了追诉时限,更何况,十年过去,如果不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的话,很难成功。”
何矜当然知道,他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说:“我有视频。”
虞惊宁似乎并不意外:“拍到了全过程?”
“部分过程。”即便何矜面色如常,虞惊宁还是看到了何矜颤抖的手,几乎是一字一句,像费尽了很大的气力,“但足以证明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
“在哪?”虞惊宁问。
“我公寓衣帽间的衣柜里,有个贴了蓝色标签的储物柜,里面的一只银色鹤形胸针里。”何矜说,“但我请求你们,能不能不要对外界再提起这桩案件的任何。”
时间终究无法抹平所有伤痛,虞惊宁点了点头,但还是诚恳说了句:“可我不能保证。”
何矜沉默了许久,才放轻声音问:“通报已经提过了吗?”
“第一次的通报没提。”虞惊宁说,“提的是你的账户。”
“可我的账户没问题。”何矜似乎抓到了什么漏洞,他疑惑地问:“我的账户被通报出没问题的话,是不是不太对?”
虞惊宁一字一句重复通报原文:“何某的账户确认有异常状况。”
“但你告诉我账户没问题。”何矜定定道,他似乎懂了什么,“奚玉风呢?”
“隔壁。”虞惊宁状似不经意地顺口问,“你想和他聊聊吗?趁他还在。”
何矜摇了下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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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奚玉风所谓的配合调查的任务完成,重获自由身,他刚走出警局,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晃了一眼,奚玉风偏头,用手中刚签署的一些文件简单遮了下,才发现,那是对面街上的人。
一群女孩三三两两成群地分散在对面的街上,东西杂乱地放在地上,不难看出她们想在这里做什么。
奚玉风又转身回了警局大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就摸出自己的手机——他一整天没看手机,消息一个劲地往外冒,看到刘木兰的未接来电时,他本能一顿,却很快略过,看到了沈涔的留言:【刘阿姨的情绪还好,你到时候不要过度刺激她。】
【她似乎不太喜欢何矜,我没和她提过我也是何矜的助理,帮我瞒着点。】
【对了,是何矜让我过去的,怕你妈妈看见新闻后会不太稳定。】
奚玉风看过消息,视线又投向警局里的审讯室——何矜原本作为报案人,不应该在那方狭小的审讯室里像嫌疑人一样被询问,应当是更放松地更自然地配合做笔录就好,但虞惊宁对奚玉风说,这是何矜自己要求的。
于是奚玉风原本对审讯室的抵抗也忽而散去,他选择了和何矜一样的待遇,在那方不见天日的小屋子里,度过了整整一天。
奚玉风思绪凝滞了一会儿,才点开打车软件,选择目的时,他的指尖一滞——何矜的公寓无法回去,就他今天观察到,虞惊宁今天让人来来回回去了何矜公寓至少三次。
但他也不想回家。
他之所以选择在警局多说一会儿胡话,就是不想面对某些事情,像是外界的喧嚣舆论,又像是家里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奚玉风最后选了个附近的酒店。
他没打算给任何人回电话,不管是狗仔,还是粉丝,他已经被拍到了,不消半个小时,手机就会不停的响。
奚玉风坐在警局大厅的椅子上,弯着身子撑着头,大厅里形形色色的人走过,争执着,吵闹着,警局外时不时有车辆发动开走,又有车辆停下伴之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他突然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何矜的用意。
凌晨四点报警,那时他在咖啡厅里取咖啡,何矜就已经知道了程泽为他选的第三条路么。
是怎么知道的,是他的表现么,他的表现算在里头了,程泽会对他了解成这样吗,还是,他们之间本身就有一个暗号。
暗号大概是,程泽所谓的坦白吧。
十五年的好友真的会背叛吗?长达半生的情感陪伴真的一文不值吗?
奚玉风忽而又想到了何矜之前的微信头像。
何矜。
奚玉风突然发现,他从来都没真正看懂过何矜。
很多次很多时候很多话很多神情。
他没听懂,也没看懂。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何矜演技不好。
奚玉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原来是喊的车到了,奚玉风起身,还没走出几步,一阵眩晕席卷了他。
世界的一切骤然复归宁静。
奚玉风在这样的宁静中竟然又看到了林识。
还是那年的雨季,还是学校那个阴暗的楼梯间,只是这一次他清楚地听到了林识在说什么。
“怎么,在剧组里就可以光明正大打我吗?”
“我的脸已经受伤了,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在这圈里靠什么吃饭,他不是故意的谁是故意的?”
“向晚,你不要和稀泥。”
这声音忽而断断续续,变得悠长又渺远。
“向晚……向晚……救我。”
“向晚……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向晚……你帮我……何……矜”
那年暑假,奚玉风第一次被警察审讯,但由于他是报案人,得到的待遇还算好,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坐在软沙发上,捧着杯热水。
起初来问他的人是两个新人警察,看得出来和他一样紧张,问了一上午,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又贴心地送了盒饭过来,奚玉风不怎么挑,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吃起来,刚吃,门被推开,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们口中的虞副队。
这位虞副队看上去眉眼锋利,身型板正,让奚玉风只想到苏东坡形容周公瑾的那一句——雄姿英发。
“吃着呢。”虞副队开口时语气却显得没外貌上看上去那么严肃,有种同龄男生的亲切感,“怎么样?”
奚玉风有些不解。
虞惊宁只是拉了自己的椅子过来,坐在奚玉风对面:“来警局的感觉怎么样?”
“?”奚玉风放下盒饭,擦擦嘴,很公式很正经地回答了一句:“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人民警察辛苦了。”
虞惊宁嘴角抽搐了下,于是顺嘴问:“高考报志愿了没?”
“还没呢。”奚玉风老老实实地回。
“有想法吗?党政军民学,打算选哪行啊?”虞惊宁又问。
“我身体不好。”奚玉风避而不谈,“警官,您到底是想问我什么呢?”
“顺口问问。”虞惊宁便一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啊,年纪到了,就喜欢关心孩子们这点事,饭菜合胃口吗?”
“还好。”奚玉风点点头。
“那就成。”虞惊宁又问,“今天吓坏了吧?”
“有点。”奚玉风仍旧对虞惊宁这番问话的目的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