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后,奚玉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倏忽间明白了什么——程泽那通电话的用意。
无缘无故的电话,突如其来的调查。
奚玉风抓了车钥匙就往警局赶去,他如愿看到了何矜,在虞惊宁的办公室里,许多日不见的人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穿着件也不知道哪来的土土的厚卫衣,侧着头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时,他才转过头,看到奚玉风后,抿出了一个笑来。
何矜憔悴了很多,人看上去瘦了些,不至于到面黄肌色,但奚玉风的确是第一次看见何矜彻底褪去了身上那股明星气质,变得普通了起来,变得可以触碰到了。
“先坐。”虞惊宁背对着门口,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着什么东西,见人来,他随意说了句,奚玉风便踱步走到何矜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似乎时机不对,也似乎心绪不对,过了一会儿,虞惊宁拿着份文件走了过来,落座在何矜那侧的沙发上,毫无过渡地开了头:“奚先生,我不多介绍了,这回让您过来,是想让您聊聊林识。”
说着,虞惊宁喊了声“小七”,门外一个警员就应声跑了进来,抱着个电脑,同时坐到了奚玉风那侧沙发上,虞惊宁便示意奚玉风可以开始讲了。
奚玉风下意识地看了眼何矜,边看过去,边开始讲那些早已经讲过一遍的事。
邵星琦负责做记录,虞惊宁只是撑着头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地会打断奚玉风一下,问出几个关键问题。
奚玉风一一回答,大概半个小时不到,他就把他所知的几乎所有的东西陈述完,看向虞惊宁,虞队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只是风度翩翩地起了身,出了门,独留何矜和奚玉风共处一室。
似乎最近怎么样的开场有点不适用于他们,似乎真的见面了,那些纷杂的思绪一瞬间都消散不见,大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有空白一片。
还是何矜先开了口:“抱歉。”
奚玉风只疑惑地问:“你和我道歉的理由是?”
何矜也不知道,他总觉得奚玉风和他说过很多次,而他一次也没说过,而这次,他应当有必要这么说,为所有的过去。
奚玉风不是故意想难为何矜,于是自觉地转了话题:“你衣服哪来的,有点不适合你。”
“……虞队买的。”何矜也无奈地笑:“你怎么没帮我带几件衣服来?”
话音一落,何矜也觉得说得不太对,他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他现在的公寓应该是个什么样貌,刚想找补一句,奚玉风却笑:“我的衣服你不也嫌弃吗?”
何矜一愣。
奚玉风又主动地说:“苏姐已经处理好了奶奶的事。”
“嗯,我知道。”何矜点了下头。
似乎又变得无话可说。
沉默了良久,奚玉风才起身,随口一句:“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何矜没多说挽留的话,开玩笑的一句:“好不容易能休假,别浪费了。”
奚玉风“嗯”了声,刚走到门口,还没压下门把手,他又转了身回来:“程泽和我说你其实很相信我,让我不要和你生气。”
“但我不明白,我真的有资格和你生气吗?”
“你们早就想好了要做些什么,有没有我参与都不重要,对吗?”
“他没有背叛你,他只是帮你传递施琼柏那边的动态,你也没有真的变成施琼柏所想控制的样子。而我呢,你其实只是怕我的存在会影响到你的计划,才把我拴在身边,才给我那些似是而非的假象?”
“你们步步为营,精心算计,我究竟算什么?你们从来没打算告诉我这些事情,也从来只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现在却让工具不要生气。”
“是,工具是死物,怎么可能会生气?”
奚玉风一口气地把自己的情绪倾泻而出。
何矜于是也站起了身,看向奚玉风,解释道:“起初是在提防你,尤其是你几次三番试探我的时候。后面不告诉你,也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一直想确认的只有你的目的,我的确也分不清你到底要什么,如果你是要林识的真相,又何必大费周章,牵连上我,但如果你是要我身败名裂,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仇恨,于是我利用了你。”
“但你也利用了我,我们本来就扯平了。”何矜语气平静。
“是,扯平了。”奚玉风笑了出来,重复了一遍,便又走向何矜,看着何矜的眼,轻轻地问:“可是,你的证据链真的完整吗?”
“不完整,对么。”奚玉风没等何矜说,就自顾自道:“警方的消息查的是资金异常,但你我都很清楚,资金没有异常,施琼柏怎么可能把钱流向你的口袋,就为了让你进监狱?不,他不会,这么多年来,他折磨你,驯服你,异化你,都是为了利益,把你当成商品,当成吸引人的赌注,吸引买家——”
“否则的话,他早该在你出走工作室的时候就彻底把你毁掉,又何必留你到今天?”
“那出戏只是演给买家看的吧,嗯?其实他不会真的把你送到监狱的,如果真的要送,还要提前告知你吗?”
“你在墓园的戏是回敬给他的吧?不,准确来说,也是给你买家看的,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现今网络上那么多纷繁复杂的信息所谓的真相是怎么冒出来的?”
“还有和苏惟,童即都只是演了一出戏而已,否则的话施琼柏怎么突然要给你最后的选择了?那是你们要最终执行的信号。”
“程泽的出国也不是意外吧,他所谓辞职开始照顾母亲的时间正好和你开始自己独立办工作室的时间重合,真那么偶然吗——照理说,艺人独立开始办工作室,助理只会更忙,但他却还是在工作室都没走上正轨,凌安澄还只会闯祸的时候离开了,真的是偶然吗?”
“沈涔的身份你早就知道吧,她们姐妹的长相都没变过,就算你没见过林识,苏惟一个常年关注各种舆情的人也早该知道吧——向晚蹭你热度的时候,苏惟并没有单独去要她经纪人的微信,说明苏惟早就知道向晚的存在,自然也该知道林识,那么沈涔的身份不是很好查吗?”
“陈商给我的U盘里的内容你也都清楚,那些女孩,你也应该知道吧,陈商能搞到的信息源,无非是陈以那儿,如果是真的重要的信息源,陈商会这么轻易拿到吗?不会,说明陈以是故意让他拿到的,他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再次震慑你,二是顺理成章地能让我和陈商做切割,他早就这么想了。”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还有向晚。一个所谓你口中的摆渡人,真的会在我的提醒下才发现吗?何矜,你究竟觉得谁是傻子?”
“说得不错。”听到这里,何矜终于有了点反应,他鼓了鼓掌,优雅地歪了歪头,“继续。”
“琳都作为国际化大都市,施琼柏又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企业家。”奚玉风便毫不客气地指出:“如果他真的想毁掉一个明星,尤其是这么个他一手捧起来的明星,哪用得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程泽给你谋到的第三条生路,在国外。”奚玉风笃定道,“你用资金问题打造了一堵舆论墙,实际上你手上也有别的筹码,能制衡施琼柏的筹码,但不足以定罪他,所以你也只是在赌,赌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