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只见重檐肃穆,斗拱森然,乌木门扉紧闭,门楣上“慎终追远”四个鎏金大字在阴翳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等到老嬷嬷推开门扇,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火和潮湿木料与某种浓郁食物香气的奇特味道,悄然漫出。
萧闲抬眼望去。
祠堂内极为轩敞,梁柱皆用巨木,础石雕刻古朴。
数不清的黑漆牌位,依着世代辈分,自下而上整齐列于巨大的神龛之中,密密麻麻,沉默地承载着一个家族漫长而沉重的历史。
长明灯焰静静燃烧,将牌位上描金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肃穆之气,油然而生。
然而,就在这供奉先祖,最该清净庄严之地,竟堂而皇之地设下了一桌极为奢华的宴席。
神龛之前,宽广的青砖墁地上,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嵌云石圆桌赫然在目。
桌上珍馐罗列,器皿生辉:带鳞清蒸的玉版鲥鱼银光粲然,置于冰鉴之上;蟹酿橙齑盛在金丝掐边琉璃盏中,色泽诱人;琥珀色的陈年花雕在夜光杯里温润流光;更有诸多叫不出名目的山海奇珍,或炖或烩,或炙或脍,琳琅满目。
金樽玉箸,映着烛火,与周遭那些沉默的漆黑牌位形成了极其刺眼又无比诡异的对比。
萧闲觉得有趣,这阵仗,就算是断头饭,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而徐老夫人便端坐在这宴席主位,背靠着那森然无言的牌位之林。
她身着深青色暗纹锦衣,面色苍白,身形在巨大的神龛与密密麻麻的牌位映衬下显得格外嶙峋单薄。
她静静坐在那里,不言不动,远远望去,竟像是与身后那些木石之物融为一体,全无生气。
见萧闲踏入,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挥手屏退了下人。
“老身病体未愈,劳动殿下亲至这阴气沉沉的祭祀之所,实在过意不去,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老夫人言重了,”萧闲语气从容,端的是从善如流,“既然来了祠堂,孤确实该上一炷香。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徐老夫人发话,便径直走向一旁的香案干净利落地取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烛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与挺直的脊背,神情专注而平和。
徐老夫人看着他动作,半阖的眼皮下眸光微闪。
她自然不信这位先前在门外步步紧逼,手段凌厉的宸王,此刻会突然变得如此“守礼”。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与其说是服软,倒不如说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挑衅。
她敏锐地察觉到,若要让萧闲在这祖宗牌位前全了礼数,某种无形的东西就会被定下,那对她和徐家并非好事。
“殿下。”
徐老夫人并未抬眼,手中捻动的佛珠却停了下来。
“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亲王之尊,我徐家纵有些许从龙微功,世代奉公,终究是臣子门第,祖宗规制在此,君臣大义在前,岂敢安然受殿下如此大礼?传将出去,非是徐家知礼,反是徐家狂妄了。”
“殿下心意,老身代先祖领受,这香……便免了吧。”
一席话看似惶恐,却处处以累世功勋相胁,逼萧闲不得再进一步。
出乎意料的,萧闲竟也没再坚持行礼,却也未将香放下,反而手腕一转,随意地将那三炷仍在袅袅生烟的线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被阻止的尴尬或恼怒,倒有种说不出的洒脱与怠慢。
做完这一切后,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老夫人,目光清澈坦荡,笑意漫不经心。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
他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在信口闲谈。
“本王这人,有时兴致来了,便是路边无名野祠里的泥塑木雕,看着顺眼,也乐意赏它几分香火,祈个风调顺,百姓安康。”
这是何等狂妄!
竟将她徐氏世代英烈与路边野祠泥塑相提并论!
只是徐老夫人久经风浪,心性远胜常人,倒也不至于因他这三两句话失了分寸。
“殿下少年心性,言语跳脱些,原也寻常。”
徐老夫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只是老身斗胆提醒殿下一句,徐家祠堂里供奉的,非是荒野无名之辈,每一块牌位,都代表着一份曾为大梁流淌的热血,一段载于史的功绩。”
“殿下可以看不起老身这风烛残年的妇人,却不当轻慢了这些为国尽过忠,流过血的魂灵,此言若传扬出去,恐伤朝廷抚恤功臣之心,亦非殿下之福。”
又来这一套?
怎么离了京都这么远,这股子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画皮还是人手一副,让他顿时兴致缺缺,连耐心也一并告罄。
“难为老夫人将这些陈年旧事,累累功勋,记得如此清楚,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既如此,想必也不会忘记其中最要紧的那一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