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闻言,下意识将孩子们搂紧了几分。
她深知那佛堂里的老夫人是何等佛口蛇心,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更是让她脊背生寒,但她没有后退,而是上前了一步。
“老夫人有心了,然亡夫灵柩暴露于风雨,不得归祠,民妇五内俱焚,实……实无颜独自安适。”
“恳请殿下,容民妇在此守候,亲送亡夫……入祠!”
萧闲了然这并非简单的仪式,而是她能为丈夫争得的最后尊严,是她濒临崩溃心神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他更知道,柳氏这副强撑的硬壳之下,已是油尽灯枯的困顿。
因此,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激烈的诉求,而是缓步上前,蹲下身来,视线与那紧偎在母亲身旁惶然无措的孩童齐平。
随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男孩腮边一滴混着雨水的泪珠,动作细致而珍重。
“夫人的心意,孤明白。”
萧闲的声音很轻很平,知道这一家风雨飘摇的苦命人再也经不住任何倾轧。
“只是孤觉得,‘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徐茂兄身负清名,如珠玉在怀,纵一时蒙尘,其光华终不可掩,还他清白,予他哀荣,乃是理所应当,并非需要至亲以身相殉方能换得的恩赐。”
一席话娓娓而来,不曾有半分疾言厉色,却如晨钟暮鼓,重重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柳氏更是眼眶一酸,没忍住掉下泪来。
坦白来说,她今日执意来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抱着哪怕撞棺明志也要维护丈夫清明的心思。
数载夫妻,她比谁都明白丈夫的为人,清楚丈夫这些年的不易,更知道此一行艰难险阻,想要为丈夫翻案正名难如登天。
但人生在世,总有那么一份尊严和骨气容不得他人肆意践踏,哪怕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浮萍蝼蚁,也要用自己的血去洗一洗那块欺世盗名的牌坊。
可是,现在萧闲告诉她,这世间道理本该如此。
若真是如此,想要一份公道,为什么这么难呢?
萧闲知道,眼下的情况并非他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平息,但只要在柳氏心中留下一盏明灯,便不至于让人走到绝路。
“夫人,眼前关隘,非凭一时血气可渡。”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声音愈发低沉:“孤听说过一些小事,徐茂兄生前,每逢集市,总要省下几文钱,给珣儿带块麦芽糖;夜深备课,也总要将最女儿抱在膝上……他是个慈父。”
“此刻若他在天有灵,看见至亲至爱在此受苦,而令他不幸蒙冤之人却高坐明堂,安享尊荣……他心中该是何等痛楚?”
“夫人与徐先生伉俪情深,更应当知道徐先生平生志业,不在祠前一方石碣,而在庭前芝兰玉树,薪火相传,夫人要保全自身,才能使徐先生的清白之风不坠,志节之光长明。”
“好好活着吧,”萧闲微微垂眼,看似达观知命的一个神情,却处处透着着怜惜众生的慈悲,“活着,总会有希望的,来日方长,总有云开雾散,沉冤得雪之时。”
柳氏她起丈夫生前将女儿扛在肩头看花灯的模样,想起他宁可不买新衣也要给孩子们添置笔墨的坚持,泪水更是止不住的落下。
丈夫蒙冤受屈,含恨九泉,若他们再因此事折损,让稚子失怙又失恃,这岂非是亲者痛,仇者快?
萧闲知道她已经有所触动,便转身看向了一众学子。
“诸位今日之义举,孤都记在心里,只是风雨无情,诸位且随柳夫人先去安顿,换下湿衣,莫要冻坏了身子,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柳氏看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亲王居然为了他们一家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终于松开了那根与敌偕亡的绳索,牵着孩子们的手,对着萧闲深深一拜。
“殿下恩情,民妇……铭记在心。”
说罢,不等萧闲相扶,她便直起身看向身后。
“诸位义士,大恩不言谢,且随民妇暂歇片刻吧。”
最后,她再次转向萧闲,眼中满是担忧。
“殿下……万事保重,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激您。”
萧闲微微颔首,目送着柳氏牵着孩子,带着学子们,步履沉重却坚定地走向那扇暂供栖身的侧门。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萧闲面上那抹温和顷刻间敛去,复归于深潭般的静寂。
风雨渐歇,却更显肃杀。
“带路吧。”
老嬷嬷低眉顺目,应了声“是”,便转身在前引路。
萧闲跟在她身后迈过了那道象征着徐家权势与隐秘的门槛,步履从容。
门内,是迥异于门外喧嚣的另一种森然。
曲径回廊,寂静无声,唯有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击出单调而清冷的回响。
前方等待他的,是佛堂深处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夫人,也是盘踞沥州数十载的庞然大物。
而他,孤身一人。
他心知肚明这是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只是没料到对方居然出乎意料的痛快,竟真的带他去了徐氏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