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此事孤做不了主,徐相是朝廷首辅,离京奔丧需得圣上恩准,徐相若有这个心思,不妨上个折子,孤在御前替你说两句话,也就是了。”
听了这话,徐厚照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萧祐是什么意思。
卸磨杀驴,天塌下来自己扛。
可他不能自己扛。
他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旁人眼中他是权势滔天的徐相。
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崇宁帝用他,不是因为他忠,不是因为他廉,恰恰是因为他身上有把柄。
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是先帝教给今上的,今上用得也是炉火纯青。
一个有把柄的宰相才是一个好用的臣子:他知道自己贪,知道自己手底下不干净,知道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每年都有。
这些崇宁帝都知道,甚至默许。
因为一个被捏住了把柄的人,只能在帝王的庇护下瑟瑟发抖,永远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对崇宁帝而言,徐厚照是一条看门的老狗,爪子不干净,嘴也不干净,但够忠心,够好用,就够了。
可勾结西戎不一样,这两件事的性质,他分得比谁都清楚。
贪赃枉法,说到底不过是舔了不该舔的骨头,主人至多拿鞭子抽两下,骂一句“贪嘴的东西”,回头还是照样拴在院子里看门。
然而勾结西戎,却是等同于认了第二个主人。
崇宁帝可以容他贪,甚至可以容他在沥州经营自己的小朝廷,但绝不能容他手里有另一条退路。
他的权只能有一个源头,他的命只能攥在一个人的手心里。
但是,一旦崇宁帝发现他在暗处与西戎往来就会起疑。
他就会觉得他这条狗不再只吃主人喂的食,而在别人家的饭桌上也舔过了碗底。
一条养不熟,甚至随时可能反咬主人一口的狗,留之何用?
所以沥州的事绝不能捅上去,他必须把萧祐绑上船。
“殿下,老臣在沥州活了六十三年,沥州的水有多深,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宸王殿下在沥州查案,若是一帆风顺倒也罢了,可沥州那地方,风高浪急,暗礁遍布,宸王殿下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难保不会遇上什么意外,若是万一查着查着,查到了些不该查到的东西……”
“亦或是,有人在暗处给他使了些绊子,让他查不下去,甚至查错了方向,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太子以为他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听话当一颗弃子。
可太子忘了一件事:他徐厚照经营了大半辈子,就算现在翻了船,水底下还有多少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数得清。
真要烧,他当然会破釜沉舟。
可烧什么、留什么,什么时候烧、什么时候留,那是都他说了算。
萧祐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厚照这是破罐子破摔,自己一身泥,便想把他也拽下水。
然而这老东西忘了一件事:你来求我,不是我来求你。
你如今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萧闲在沥州磨刀,陛下在宫里冷眼旁观,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我。
求人该有什么姿态,这老东西怕是做丞相做久了,忘了。
“徐相突遭大故,心中悲恸,一时情急失言,孤明白,”他开口,语气慰帖又宽宥,“今日这些话,孤就当没有听见,徐相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移开视线,望向了宫墙上方的天际。
“山雨欲来,徐相还是早些回府吧。”
撂下这句话,他便转过身,朝宫道尽头的轿辇走去。
只是在徐厚照看不见的地方,萧祐沉了脸,素来温润和煦的面容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云翳。
方才这老东西眼底的神色他瞧了个干净,知道这条老狗怕是要发疯。
为了防止他到底时候胡乱攀咬,他必须早做准备,动用那颗有些棘手的棋子了。
闷雷在天边滚过一声,低沉沉的,像是被什么时候驱赶着一路碾了过来。
豆大的雨水骤然落下,而朱墙下的徐厚照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朱红的身影消失,看着宫道上最后几个官员也散了,看着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抛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沿着鬓角滑进衣领里,凉的有些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朝宫门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他的紫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轿夫迎上来撑伞,被他一把推开。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轿厢里暗沉沉的,他靠着软垫,闭上了眼。
太子要弃子,萧闲要收网,两边都是刀,两边都逼着他往死路上走,他穷途末路了。
他自小长在沥州,整个沥州的每一寸地皮他都踩过,每一条暗巷他都走过,可他不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死在沥州。
如今残局还握在他手里,谁也别想把他当死狗一样踢下棋盘。
萧闲也好,太子也罢,他都会让他们知道他还没老到乖乖在沥州等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