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京都。
早朝散时,天色将雨未雨,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悬在宫阙上头。
文武百官自宣政殿鱼贯而出,朱紫青绿在汉白玉阶上淌成一条沉默的河,靴底擦过石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无人交头接耳。
今日朝会上,圣上发作了一通户部的折子,连带着几位侍郎都吃了挂落,这时候谁也不愿多嘴,生怕火苗溅到自己身上。
徐厚照走在人流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紫袍玉带,气度从容,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偶尔有官员侧身让道,他便微微颔首,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在他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道朱红身影时,那双被皱纹簇拥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然而这一瞬间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鸦影,不等旁人看清便已消失不见。
“殿下。”
他加快了脚步,开口唤了一声,语调算高,恰好能穿过三五步的距离,又不至于让更远处的人听见。
前面那道朱红身影顿了一顿,侧过头来。
“徐相,”,萧祐面露意外,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方才朝上见徐相精神尚好,孤便放心了。”
语气不咸不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话说得体面,几乎是无懈可击。
既表了关切,又没问具体的事,给了面子,又没给任何往下接的话头。
徐厚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话没听过。
这位太子殿下的场面话,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听到哪里去。
“想见殿下一面,可真难,”他说这话时语气松快,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老臣这些日子递了多少回牌子,殿下府上的门房回回都说殿下政务缠身,不便叨扰,老臣倒要问问,殿下这般操劳,忙的是哪一桩政务?”
朝臣递牌子求见,太子不见是寻常事,但当面拿出来说,那便是毫无疑问的兴师问罪了。
所以徐厚照这是摆明了在告诉他:这面子,你不能不给。
“徐相说笑了,”萧祐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暖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前些日子兵部那边递了几份北边的急报,孤连着熬了几个通宵,实在是分身乏术,想来可能是有所疏漏,不过既然徐相来问,那便是孤的不是。”
他认错认的坦荡,用个不痛不痒的话茬拿走了把柄,四两拨千斤的拨回了局面。
徐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口瘀血横在胸口,不上不下膈应的难受。
他认识这位太子殿下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深浅。
有关于他的一些隐秘事迹,常常让他这个在官场泡了大半辈子的老骨头都觉得后脊发凉。
他甚至觉得,太子的那些谋略和手段不像是读书读出来的,也不像是历练练出来的,倒像是他生来就知道怎么把人看透、怎么把人用尽、怎么把人撇干净。
以至于每每对上他,他都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徐相若有要事,不妨现在说。”
萧祐朝左右看了看,见前后空无一人,便收回目光,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孤洗耳恭听。”
徐厚照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那股浊气往下压了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阴郁了几分。
“沥州的事,殿下打算如何收场?”
这话一出口,宫道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刮过来,卷起两人的官袍,发出些许轻微的细响。
萧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漫不经心理了一下衣袖,把那道袖口上不起眼的一丝褶皱抚平。
怎么收场?这话问的实在荒唐。
沥州的事对徐厚照来说,是老家,是根基,是祖宗牌位被砸,生母被勒死的切肤之痛。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把不太好用的刀,在碰到萧闲这块硬骨头的时候卷了刃。
沥州的烂账都是徐厚照自己的屁股没擦干净,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至于他?
刀不好用换一把就行,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沥州的事?”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不是有宸王在查吗?徐相这话,怕是问错人了吧?”
徐厚照的眼角跳了一跳,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把薄刃,不声不响地捅了进来,搅了两搅,又不拖泥带水的抽了出去。
萧祐的态度在他意料之内,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沥州一事的棘手,可是他没有耐心再绕弯子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殿下,”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老臣今日来,不是来求殿下替老臣收拾烂摊子的,老臣只是来提醒殿下一件事。”
他抬起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萧祐,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同老吏断案般的犀利与冷静。
“殿下,宸王殿下离开之前,在京城里做了什么,殿下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殿下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置身事外吧?”
萧祐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他最讨厌的事就是有人当面把这种事指出来。
那层窗户纸在两个人之间糊了那么久,虽然谁都心知肚明,但心知肚明和当面戳破是两回事。
心知肚明是默契,当面戳破就是撕破脸了。
徐厚照这句话,更是直接把半只手伸到了窗户纸的另一边。
“徐相,”他缓缓开口,语调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沥州是徐相的老家,令堂大人仙逝,于情于理徐相都该回去奔丧,为人子者,送终守孝是天大的事,谁也不能拦着,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