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从露,北境之主。前番推演,知周县大劫将至,苍生危殆。感其无辜,故遣座下灵狐携丹方一行,望能稍解此厄,渡无辜者过苦海。”
林霜闻言,如蒙大赦,感激之情汹涌澎湃,立即双膝跪地,以额触地,虔诚叩拜:“北境仙君慈悲。林霜代周县父老叩谢仙君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永世不忘。”
白从露淡然颔首,纤手轻抬,一股无形力量便将林霜的双手稳稳托起。
“仙君。”林霜起身,眉峰紧锁,“只是……周县此劫,当真只是天道循环,别无他故么?”
“兴替有时,盈亏自在。”
白从露移开目光,望向亭外的湖泊,语气波澜不兴,“林将军负伤风尘仆仆而来,气血亦有亏耗。今夜便在琉璃阁偏室歇息,明日辰时,自有童子引你离去。”
逐客之意,已如这湖上寒雾,弥漫开来。林霜虽觉疑惑难解,但也知晓仙凡有别,强求无益,只得再次深深一揖,随着不知何时悄立廊下的青衣小童,默默离开了这琉璃阁。
脚步声渐远,软垫上被林霜惊扰的小白狐动了动尖耳,蹭了蹭白从露的手腕,口吐人言:“娘娘,那人族……是如何穿过我们飞仙源结界的呀?”
白从露垂眸,指尖温柔地抚过幼狐滑顺的皮毛,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于水面:“许是……他魂灵澄澈,心无旁骛吧。”
她清澈的目光,此刻收敛,沉入一片看不透的迷雾。
小白狐舒服地打了个滚,鼻尖却微微耸动几下:“可他身上……有很重的血气呢……”
“他……是执掌杀伐的将军,沾染血气本是常理。”白从露眸光低垂,落在亭面石板上那一点干涸的猩红处,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但能引得结界接纳……确有些特别……”
她抬手虚空一抹,那点刺目的血迹瞬间消失,连一丝气味也无存。
“或许,是此方水土,与他有缘也未可知。”
“原来是有缘人呀!”小白狐恍然大悟般欢快地眯起了眼,“所以娘娘才留他住一晚?给他喝茶疗伤?”
白从露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尖轻点狐首:“顽皮,就你心窍多。玩去吧。”
小白狐得令,立时从她怀中跃下,在亭内柔软的绒毯上打起滚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
林霜躺在飞仙源的客房内,神思却在无边雪原与温暖的飞仙源之间飘荡。
飞仙源?
他心中早已确认,白从露绝非仙人。那分明是法力通天的千年大妖,只是气度超然脱俗,举止全无妖媚,远非寻常精怪可比。
妖修成仙,千难万险。也许她正在积攒功德,以图飞升天界?又或许……她距离那传说中的仙境,只差最后一步雷劫?
自己被引入此间,是缘是劫?
无论如何,对方待己以礼,未曾加害,更主动了解周县之危。林霜环顾这精致的屋舍,暗暗告诫自己:便当这是一场南柯奇梦,见识了天地造化之万一,明日朝阳初升,自当离去,重返周县完成自己的使命。
夜晚的飞仙源也不见寒凉。林霜用过童子奉上的清淡膳食,竟毫无倦意,他在室内踱步良久,目光终被窗外那轮的明月吸引。
“月朗星稀,难得胜景,枯坐无趣。”他低声自语,推门而出,踏上院外蜿蜒的玉砌小径。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白日未曾踏足的一处庭院。此处更显幽深,奇石叠嶂,翠竹成林,清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中一座孤亭渲染得朦胧剔透。
亭角飞檐之下,一座白玉雕琢的狐狸石像映月而立。那雕像形制非凡,一狐身姿优雅灵动,竟生有九条长尾,细密流畅的刻工令每一根毛发都似在月光下微微拂动。
它昂首凝望明月,姿态既含虔诚,又透着一股睥睨万物的高贵气度。
“原来这就是她这一族的……真身?”林霜心中恍然。
是夜,林霜陷入奇异的梦境。
梦中,他与那位银发如雪的仙君相知多年,彼此眉目之间流淌着无言默契,情深意浓处,指尖几乎触及她冰凉流云般的长发。
画面一转,他却又见她化身为庭院中那尊九尾玉狐,琉璃似的眼珠寒冷似冰,透出最原始的嗜血兽性。利爪一挥,撕开了他的胸腔,剧痛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被她优雅而残忍地送入口中咀嚼。
林霜自惊梦中弹坐而起,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寝衣。
窗外,晨光熹微。
他下意识抚向胸前,白日里被雪狼抓出的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竟已凝结成深褐色的硬痂,身体无一处不适,精力反倒比昨日更盛。
昨填晚膳,童子送来的梨香清粥……是此物的功效?
“白从露……”林霜心中默念那狐妖之名,滋味莫名。
辞别引路童子,林霜踏出那片氤氲的琉璃幻境。风雪重临,北境酷寒一如往昔。
但或许是体内药效犹存,或许是方向得明,归途竟平顺得不可思议,几处让他头疼的冰隙暗河在脚下如同坦途,那些觊觎他性命的冰原生物也失了踪迹。
当他风尘仆仆重返周县城门时,一种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林将军!”何回轩与梁朝兴早已望眼欲穿,大步迎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林霜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少年意气才难得地显露一丝。
询问周县情况,梁朝兴答道,他们找了个道士,照着药方炼制丹药,丹药发放给百姓,药材看着少,但炼出后人人均有一份。
“活了!全都活了!自前日服下丹丸,病患一夜退烧,旬日之内,疫病已踪迹全无,真乃天赐神方啊!”
他接过何回轩递来的那张抄录下的丹方瞥了一眼,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椿棂化炙丸,慢火精炼四个时辰,丹成。”
他忍不住失笑摇头:“倒也……实在。”
何回轩又问起他追踪妖踪之事。林霜只简略道是因北境一位慈悲的狐仙出手,才解了周县之厄。
老于世故的何回轩见他神色疲倦,脸色不佳,只当是北境之行耗神费力、见了异状所致,便不再深问,盘算着改日找些有本事的道士来给他驱驱邪,安安心神。
迟泽国京镐城宣政殿内,何回轩将周县之事滴水不漏地禀奏于御座之上。
皇帝听罢,龙心大悦,抚须颔首:“卿等不畏艰险,化解大疫,功在社稷!朕定当论功行赏!”
随即降下恩旨,待刑部、大理寺官员领旨谢恩退下,殿内仅剩天子与林霜。
金碧辉煌的大殿陡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中。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林霜身上,声音低沉:“霜儿。”
“你此番在周县所见的那位……狐仙……是何模样?”
林霜尚在出神回忆飞仙源中的事情,闻言顿了一瞬,方如实道:“启禀陛下,其形貌……与人间绝色少女无异,但气质清绝,不似凡间客。”
话毕,自觉形容不够,又补道:“然其气息渊深,令人不敢直视。”
皇帝听罢,缓缓点了下头,目光深如潭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鎏金龙首。
“修炼千年方能得此化形吧。她……待你倒是客气?” 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是,仙君待臣以礼,赐茶休憩,并无半分刁难。”林霜躬身回道。
“嗯……”皇帝沉默了片晌,殿内只剩更漏滴答。
他忽地抬起眼,目光直视林霜,“霜儿啊,你可知晓再去那……飞仙源的路径?”
林霜心头猛地一跳,猝然抬眼望向御座上那位至亲又至高的长者——他脸上隐晦不明,似乎有一深藏的秘密。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雕龙扶手上,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重若千钧,“那位仙君救我国子民于水火,此乃天大的恩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神幽深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霜儿,你说……这恩情,我们身为迟泽帝室,岂能……不倾其所有,回报万一?”
林霜背脊一僵,一股比北境风雪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