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得知要下山的消息,是在十一日的申时。那时众弟子刚练完功,正待各自散去,忽见一清师叔御剑而来,道是四百里外的诸明城有邪魔出现,要带他们十一人外出历练。
事出紧急,众弟子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行李便随一清御剑而起。
只见十余道剑光破开云雾,直往东南方向的诸明城飞去。
钱九见凌云宗一行来了十二人,其中更有凌云宗宗主的关门弟子一清道长,故而心中大定。又见此次来了四个女弟子,容貌皆是上乘,不禁心旌摇荡,但有了玉娘前车之鉴,他再有色心,也没色胆了。
他与杜锦瑛将众弟子迎入前厅,将事情从头至尾细细道来。
这其中,当然是隐去了玉娘被逼堕胎致死、自己遇火不救的事实,只道自己无辜,是因为院中不小心走水,才致那姐弟二人身死。
说到在烟雨楼所遇祸事之时,杜锦瑛越听越怒,随手抄起手边茶盏便往钱九头上砸去。茶盏击中后脑,转而落于地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钱九本就惧内,更何况这一切祸端都因自己好色而起,哪里还敢言?
众弟子却是被唬了一跳,这些少年弟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青羽觉得那座上之人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便将其细细瞧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心道,这不正是那日坐轿上山拜见一灵道长的人吗?
杜锦瑛虽貌丑善妒,以“杜夜叉”之名闻名诸明城,待客却极为周到。
她吩咐下人将众弟子带去客房,好生安顿,礼数十分周全。
一清听了钱九之言,知这月凌娘子,也就是以前的玉娘,应是用了借尸还魂的邪门法子,白日里无法行动,只能夜间出现。
入夜后,他与其他十一位弟子分头行动,在城中各处查看,却无发现异常。
翌日白昼,萧槿和柳慕宇向一清告了假,来了诸明城主宋远章的府邸,准备拜见两年不见的姨母和姨丈。
萧槿甫一登门,却惊喜地发现自己兄长也在。
“王兄!你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去帝都山看我?”她虽口中嗔怪却心中虽是十分欢喜。
“表哥,什么时候来的?” 柳慕宇亦欣喜问道。
“有些时日了。”萧桉将柳慕宇肩头一拍,微笑着说道:“结实了不少。”
随即转身走至萧槿身旁,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问道:“你们何以来此?”
“听说诸明城有邪魔作祟,一清师叔特带我们一帮弟子前来斩妖除魔。”萧槿回答。
萧桉看她得意神色,细细将这位以往骄纵跋扈的妹妹打量,她今日着一件天青色弟子服,身量高了些,三个月不见,果见她有了些修道之人的沉稳来。
“哦?你的同门和师叔都在何处?明日邀他们来姨丈府上坐坐。”萧桉身为北襄王府世子,对世间能人义士多有结交之心,以期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所用。送自己妹妹去凌云宗修炼,除了萧槿自己的意思,其实萧桉也是存了些私心的,便是希望能够通过妹妹结交这些法力深厚的道士。
“我们在城东杜府,那家老爷惧内,夫人甚丑,你可知道?”
萧桉听得,心中冷笑,暗道:“这钱九动作倒快,看来怕死得紧。”
“当然知晓,杜氏的钱庄和布庄可是我们大焉国数一数二的商号,在王城时,你不是经常去他们家的布庄?忘记了?”
“原来是他们家,我记起来了!” 萧槿这才恍然,原来大焉知名的杜氏布庄就是钱九家的,怪不得其府内布置豪华,不输姨母这座府邸。
“这样吧,今日我也无事,待你们见过姨丈姨母,我与你们一道去杜府,见见你的师叔和同门们。”萧桉说道。
且说这厢,青羽、陆蔚洇、柳慕宇以及沈少微四人,被一清派往烟雨楼查看,其余几人去往醉玉阁查看,而一清自己,则去了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别院以及埋葬玉娘姐弟的坟地。
别院此时仍是一片废墟,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之间,满目疮痍。偌大的院子烧得只剩一口古井还完好,突兀地矗立在瓦石之上。
此处有强烈的怨气遗留,他感受得到。
昨日听钱九言语,虽其言辞恳切,但说到玉娘之死,表情却不甚自在,若无隐情,这玉娘何以有这般大的怨气,在烟雨楼中大开杀戒?
一番寻找下来,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处实在烧得什么都不剩了,他正要离开,却见刚才踢开的一处灰烬下隐隐有些耀眼的光芒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子,将灰拨开,原来是一颗镂空的玉扳指,扳指上隐有金线勾成的字迹,却被大火烧熔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想到钱九穿金带银的富贵模样,他将手松开,那金玉扳指便缓缓落于灰烬之中,悄无声息。
他后来又去了坟地,发现一坐新修坟冢,从墓碑判断,墓主是个双九年华的女子,于三日前掩埋。
按说经过一场大雨,坟土不该是此种样子——土质松软,像是新翻的一般。
他略施法术,坟土自从两侧移去,而后棺椁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女子尸首?
一清目色一凝,沉声道:“看来,她又找到新的肉身了,那么,大约不日便会再次出现。”
为行事方便,青羽与陆蔚洇皆换了男装,只见她二人头戴白玉冠,将乌发高高束起,一幅俊俏儿郎的模样。
四人行至烟雨楼外,还未进去,便觉一股幽香扑面,说不尽的柔靡妩媚。
“喂!两位师兄!”陆蔚洇伸出手掌在沈少微面前晃了晃,“眼睛都看直了,老实交待,你俩是不是进过这种地方?”
“当然没有!小师妹,师兄我可是大好青年!正人君子!怎么会去这种烟花场所?我要去了,我家老头子还不打断我的腿?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故意拉长语调,“慕宇兄去没去过我可就不知道喽!”
“我是绝对没有!” 说完,似是怕陆蔚洇不信,他并起两指,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陆蔚洇扑哧一笑,将他手掌往下一拉,一双眼睛弯弯,说道:“好啦!我信你。”
沈少微只觉指尖柔软,心中一荡,往执着自己手的女子瞧去,只见她面若桃花,腮边微红,满是娇憨神色,虽一幅男子打扮,却哪里像个男子?
“无聊!”柳慕宇鄙夷出声,而后状似无意地瞥了叶青羽一眼,却见她正侧着脸,似是没听到他们讲话。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本来颇好的心情却霎时变得如乌云笼罩,又滞闷又堵塞。
醉玉阁就在烟雨楼对面,此刻巫及几人刚刚到达,正要进去。
青羽望着的,正是巫及。
柳慕宇其实早有发觉,青羽对那人总与常人不同。以往在山中修习,两人语带机锋,谁也不让着谁,青羽往往被其气的柳眉倒竖,但那模样却比平时生动地多。
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那样的神情。她对自己,总是那般淡淡的,温和有礼,客气而疏离。
他觉得自己似乎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个他最讨厌的女子,像是在他身上施了妖术,时不时便闯入他的脑海,侵扰他,搅得他不得安宁。
那次与她近身缠斗以后,他便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总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想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希望能看到她生他的气。她蹙眉的样子,应是极好看的……
等到进入烟雨楼之后,众女子一看,来了几个俊秀无双的公子,俱袅袅娉娉般凑了过来,一时间莺莺燕燕,将几人围在其中。
“你这小姑娘家家,装什么小公子?”一女子笑着伸手,在陆蔚洇脸上轻轻一捏。
原来这女子刚才欺身过来时,一下便瞧见对方耳垂上两个小眼儿,再细细端详一番,只见对方身量纤细,眉眼秀丽,分明就是个姑娘家。
“谁说我是女子!”她一出声,却将自己暴露个彻底,只听娇言软语,好不动听。
最后便是陆蔚洇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沈少微也立即跟了出去,只剩下青羽和柳慕宇二人。
柳慕宇面色不耐,隔开了不断贴上来的女子,只道是不需作陪。
青羽却不一样,这烟花之地她是第一次来,颇觉新奇,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围了上来,她也不拒绝,笑吟吟地饮了杯不知是谁的柔荑递上来的一杯清酒。
她身量颇高,面容清雅,着男子服饰颇有些英气。众女子喜她面容清俊,举手投足之间也不似其他男子那般下流,便嬉笑着一杯又一杯地递上酒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