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唐虎不一样。
她像一颗被北海狂风巨浪反复捶打冲刷却愈发坚硬明亮的太阳石,身上永远蒸腾着热烘烘的、几乎灼人的生命力。
她是渔船的领航人,能站在颠簸的船头,对着劈头盖脸的暴风雨吆喝出粗犷的号子。她能抡起斧头凿子,叮叮当当间就让破损的渔船恢复生机。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灵巧地翻飞,就能将纠缠成团的渔网理顺得清清楚楚。
她晾晒的咸鱼干,香味能霸道地飘满整条巷子。她那个简陋的小院,永远不缺少颜色——虞美人开得恣意妄为,鸡冠葵红得嚣张跋扈,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但开得泼泼辣辣的花,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灿烂。
她高兴了还会吼两嗓子,不是什么婉转歌谣,就是豁亮、甚至有些跑调的调子,混着海浪声,洋溢着一种粗糙到极致、却又无比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谢玉灯身体稍稍好转的那一个多月,几乎像个幽灵。整天蜷缩在屋里那点可怜的阴影里,透过窗板的一道缝隙,偷偷地、贪婪地窥视着外面的她和外面的世界。
他看见唐虎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利落干活,看她嗓门洪亮地跟邻居隔空喊话,看她如何把那种艰难的日子过得那么扎实、那么热气腾腾。
但他几乎没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唐虎也从不像那些人一样试图撬开他的壳。她只是变着法子把饭菜做得更香,一大海碗堆得尖尖的,放在他门口。有时是底下焦黄酥脆、上面铺满腊肉的锅巴饭,有时是奶白浓稠、撒着翠绿葱花的滚烫鱼汤,那香气蛮横地钻进门缝,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确凿的、温暖的诱惑。
她叫他“小猫”,说他刚被捡回来时,瘦得脱形,肋骨根根分明,一双眼睛又大又黑,里面全是受惊后的惶恐,湿漉漉的,跟被暴雨淋透后无家可归的小猫崽一模一样。
不知哪天,一只唐虎养的小狸花猫,调皮地溜进了谢玉灯的屋子,跳上床铺,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拱着他冰凉僵硬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触感太柔软,太温暖,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谢玉灯眼睛一眨,一颗很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重重地砸下来,落在小猫的绒毛上。
再后来,他就慢慢跟在了唐虎身后。
她让他叫奶奶,她就真把他当成了亲孙子来疼。给他缝制合身的、干净暖和的衣服,给他讲北海里稀奇古怪的故事,教他认院子里的每一种花,告诉他哪种草药能治跌打损伤。
谢玉灯几乎是惶恐地、一点点地确认——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就这样单纯又无比坚定地对他好。
唐虎身上有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天塌下来,她第一反应是找家伙把它撑起来。渔船被风浪打碎了,她抹把脸,就开始搜集木头,筹划着造条新的。家里的土墙被暴雨冲塌了半边,她吆喝着左邻右舍,砍树买瓦,很快又能搭起个更结实的。养的小猫老了死了,她也会红眼圈,但会仔细把它埋在后院开得最盛的花丛下,哑着嗓子说:“魂归极乐净土,无灾无病无忧愁。”
——此刻,唐虎正在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强大,她轻快的吆喝:“小猫,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事情还没结束呢,小猫,你还有办法,对不对?”
——事情还没结束呢!
她那把厚背□□冷硬的触感仿佛就在指尖,刀身上反射着北海炽烈得能灼伤眼睛的阳光。
她洪亮的、带着海风般力道的声音还在耳膜里震动,驱散着死亡的冰冷。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气力,如同枯木逢春时挣扎出的第一点绿芽,猛地从谢玉灯近乎僵死的四肢百骸中钻出!
——谢玉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剧痛和绝望而涣散麻木的漆黑眼瞳,此刻竟猛地聚焦,烧起两点骇人的、近乎狰狞的亮光。像是灰烬里爆出的最后两颗火星,死死地、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执拗,甚至是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钉在了近在咫尺的凤凰脸上!
谢玉灯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被扼住的嗬嗬声,但他被折断般垂落的手,竟颤抖着、用尽全部意志力,试图抬起,按住了那只扼住他一切生机的手!
凤凰微微挑眉。
他清楚的看到,谢玉灯另一只手指尖,滑出了一枚冰冷、带着古老锈蚀感的圆形硬物。
——铜钱?
谢玉灯只觉得嗓子发疼,他紧紧地握着铜钱,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这正是楚玄徵当初随手赠予,被他仔细藏于虫衣夹层,几乎快要遗忘的,含有召唤符的铜钱!
什么都不行。
什么火焰都无法奈何。
——那正在渡雷劫的人皇曦和呢?
谢玉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凤凰那双漠然的黄金瞳,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嘶声喊出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