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灯心中一惊,这正是他在筑基的时候,刺出的那一剑。当时他刚刚摸到了修炼的门槛,正是天人合一,圆通如意的状态,灵光乍现之下,刺出了连他都无法复刻的一剑。那时他只觉得周身舒畅,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无法言明的境界。但在这之后,就无法找到当时的状态了。
——此人如何得知?
谢玉灯对眼前的景象和旁边的少年有一个心理性的预设,无论是北斗七星,还是这个发光的少年,大约都是神祇一样的存在。照目前的情况推断,此人应该对他没有什么恶意。包括方才那些幻境,也都没有对他产生半点伤害。
因此他心中虽然惊讶,却并不恐惧,只是坦荡地说:“那一剑,是个意外。”
“不是意外。”少年站了起来,谢玉灯发现他身量修长,比普通人类要高得多。
“你有这个潜质,你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人。”少年伸出了手,俯瞰着下面的景象。手腕一转,下面天翻地覆,赤地千里,烽烟滚滚,人类被迫背起自己的行囊,踏上了一条迁徙之路。在他的手腕下,下面简直就像是神的玩具,是一个沙盘。
“你心性卓绝,坚不可摧。”少年忽然变化成他的样子,目光灼灼:“你不像是人类……或者说你太像人类了,天地人,此三才也,你本身就有大道。你的大道与我殊途同归。”
“至爱至恨无极,至情至性凡人,至公至正因果,至嗔至痴大道。你做不到太上忘情,也做不到物我两忘,依我看,你并不适合修无情道。”
少年认认真真地说:“硬要修的话,早晚有一天,你会修为崩溃,实力大减,连天劫都过不去。”
谢玉灯冷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不适合无情道?”
少年不语,抬了抬手腕,下面的幻象一扫而空,先前的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在这片大地上的,是另一种小人。
这些小人每一个都抱着植物的幼苗,开开心心地跑来跑去。谢玉灯有些不解,再次看向少年的时候,发现他睫毛微颤,似乎有些疲惫。
看着那少年顶着自己的脸,却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谢玉灯心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关心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艰涩起来:“你……你还好吧?”
少年摇了摇头,并未开口,那声音仿佛直接从他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一种空茫的回响:“此去前路艰险,吾已无力回天,仅能以残存之物相赠。”
谢玉灯怔住了。这话里的意味太重,像是临终托付。
“我早已是残魂,力量被抽取殆尽,在此苟活多年。”少年的身影似乎比刚才更淡了一些,连周身的光芒都略显黯淡:“能遇到你,已是莫大的幸事。”
“你所走的道,非循常路。不刻意,不伪饰,于红尘迷障中,自辟蹊径……此乃真性,亦近天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见如此,吾道不孤。”
光晕摇曳,他的轮廓几乎要与星辰背景融为一体。
最后的话语,如同箴言,轻轻叩响在谢玉灯的识海:“极爱生怖,极恨生勇,偏执近道,痴妄通明。汝非无情种,何必效仿那太上忘情?非求超脱,而在极致处得自在。”
余音袅袅,那光影终是彻底散去,化作点点星屑,汇入周天星斗的轨迹之中,再无痕迹。
“望君珍重……”
那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带着一种彻底释然却又无尽遗憾的余韵。
谢玉灯下意识伸出手,他还想再问什么,却见那少年的身形如同流沙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连同周围那北斗七星的虚影也开始剧烈晃动、崩塌。
一种失重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一切景象——星辰、虚无、还有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少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骤然碎裂、剥离!
黑暗,纯粹的黑暗再次笼罩。
谢玉灯只觉得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抛掷,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
咸湿、微带腥气的风猛地灌入鼻腔。
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还有远处海鸟的清鸣。
谢玉灯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小船里,随着波浪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