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和火神说话间的功夫，他们身后的大树也在发生变化，一条条藤蔓垂落到地上与虬结的树根纠缠在一起，不过片刻，树根底下就出现了一个披着绿叶做衣裳的老爷爷，年纪看起来非常大，皮肤枯黄，脸上爬满了皱纹，下巴上长着的绿色胡须一直拖到了脚上，蓬松花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由细软的枝条编成的圆帽，双手拄着一条枯枝做成的拐杖站直了身体。
“吉酱！”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妖怪喊。
夏目把火神抱进怀里，火神变小后，重量也随之变轻了，夏目掂量着并不比他平时背着的书包重多少，少年带着变成小老虎的火神缓缓后退，与两个妖怪之间拉开了距离。
火神从夏目的怀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新变化出来的妖怪说，“他长得好像树。”
“本来就是树变成的。”
“话说，我才知道原来植物也能变成妖怪。”
“日本可是有八百万神明啊。”
“这也太多了吧……”火神不禁吐槽了一句，又问夏目：“那个小孩，他也是植物变的？”
“我觉得，他应该是传说中的‘山童’。”
“噢，好像有听过，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河童’的？它们是亲戚吗？”
“传说里有一种说法是，山童即是河童。”
火神和夏目小声地说着话，虽还没有摆脱眼前的两个妖怪，但两人的心里都不再紧张，因为互相可以依靠的伙伴就在身旁。
耳朵好使的两个妖怪把火神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入耳中，小妖怪没有否认少年们对它身份的猜测，只是咕哝着，“我和‘河童’才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喜欢水。”
老树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却不小心带下来了一截断裂的须发，瞧着须发上那干净利落的断面，老树妖的手指都在颤抖，怒目瞪向待在夏目怀里的火神。
火神感受到被瞪视的目光，也看到了老爷爷手上断了的胡须，不过猫猫一点都不怵，搭着夏目的胳膊抬起自己的前臂，“蹭”的一声轻响，从肉掌的缝隙里弹出了如指甲盖大小的月牙形弯钩，利爪尖端寒光闪烁，令人不可小觑。
“我不会道歉的。”火神说。
老树妖出离愤怒，“你这小辈，知不知道‘尊老’两个字怎么写？”
“我跟你物种不同好吗？论什么辈分，”火神表示他才不会被绕进去，“我这是正当防卫！”
老树妖为这话吹胡子瞪眼，拿火神毫无办法。
小妖怪不知所措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只有夏目的心思跑偏了，歪了歪脑袋，瞧着近在咫尺的猫猫肉垫，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痒！”火神将爪子缩回去，上目线看向夏目，吓了他一跳，差点就要条件反射抓伤夏目了，“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夏目清了清嗓子，面上有些羞赧，心里颇为不好意思地想，居然变成粉红色的了。
“哈？！”
看不过眼的老树妖阴阳怪气，“一个妖怪和人类亲亲热热。”
火神扭头，无语，“什么妖怪，我可是……”
火神说话的声音一顿，显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说自己是个人类，没有这样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一个陌生妖怪的道理。
“是什么？”老树妖激他。
自己不能说，火神转而反问对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难道看不出来？”
老树妖一噎。
“我！我知道！”独眼妖怪手举得高高的，抢答道：“是小老虎宝宝！”说完点了点头，似乎为自己能简单概要地总结出来很是得意。
“什么？！那个什么——”
宝宝？谁是宝宝？！他才不是！！
火神气得眼前发黑，“不准那么叫我！”
“可明明就是……”
“不准说！”
要不是夏目抱着他，让他“冷静！冷静！”，火神一定要冲上去给那小妖怪的脸上增添其他色彩！
老树妖看着眼前的闹剧面色沉沉，却又忍不住盯着那只外貌形似老虎的妖怪一阵深思，老虎？对方真的就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一只虎妖吗？
不好说。
之前火神说他和树妖物种不同，并未让老树妖多想什么，植物变化成的妖怪和动物变化成的妖怪，细究起来确实不能一概而论，老树妖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别处，他已经知道对面那个人类身上沾染的气息，就是这个妖怪的气息，但妖在眼前，他发现自己仍是看不穿，他不是没有见过凶兽化身的妖怪，或是戾气十足，或是天生霸气，但没有一个像火神这样，他在火神的身上看到的是没有轮廓、没有界限，仿佛是由灰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的一片混沌，要辨别出来实在太难了。
小河边的草地上吵吵闹闹，上方的天空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嗓音嘶哑的喊叫声：“小童子，老爷子，你们在干嘛？大下午的不睡午觉吗？”
火神和夏目抬头，掠过天空的黑影扇动着翅膀落在了大树最高处的树梢上，迎着阳光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他们看清了第三个妖怪的身影。
是的，又是一只妖怪。
“这又是什么？”火神疑惑道，看它长着一对非常显眼的黑色翅膀，火神猜测，“乌鸦？”
“唔，赤红色的脸颊和如尖隼一般的长鼻子，火神，这可能是传说中的……鸦天狗。”
“啊，是这样吗？幸亏夏目你知道。”
“鸦天狗在日本妖怪传说里还是很有名的。”
“嗯？”哪里跑来的外来者，对着他的身份嘀嘀咕咕，鸦天狗朝道破他身份的发声处，投去犀利的一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怀里抱着——
“！！！——大人？！！！”
踩在枝头的爪子一滑，鸦天狗一路噼里啪啦地从树上摔了下来，翻滚着压断了几根树枝，直到滚到了老树妖的脚边上才止住了去势。
老树妖低头瞅他，见他仰面摔在地上，原先整齐的羽毛现下混合着碎叶断枝乱七八糟，不由得嫌弃道：“乌若丸，你是飞多了，脚爪不顶用了，是吧？要不切下来给你熬个补汤。”
鸦天狗·乌若丸：“……”一如既往毒舌的老爷子，他摔成这样非但没得到一言半语的安慰，反而凄凄惨惨的心灵上更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当前最紧要的不是这个！乌若丸一骨碌翻身坐起，定睛再望向不远处的少年和他怀中的小老虎，言语里透出了几分小心，“大人？！”
“？？？”火神和夏目对视一眼，皆一头雾水，怎么回事？起先他们就在诧异，无缘无故被叫做“大人”，喊一次能说是喊错了，喊二次总不会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吧？
“夏目，它是在叫你吗？”
“不，火神，我觉得它是在叫你？你之前有没有见过？”
“没有。”火神一脸茫然地摇头，他见过的妖怪就那么多，都是与夏目一同见的，并不记得曾与这妖怪有过交集。
“会不会和上一回一样。”夏目附在火神耳边低声问。
“上一回？”
在夏目的提醒下，火神回想起了自己曾经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受过最上“灵体”的庇护，难道说，有一就有二？可这事怎么这么让人瞧着奇怪呢？
不等火神和夏目询问一二，鸦天狗又跳起来，望着火神狐疑道：“不，你不是大人。”
“……？”火神和夏目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这还带出尔反尔的？
不说火神和夏目不知如何应答，就是老树妖和小妖怪也是满腹不解，老树妖毫不客气地问，“乌若丸，你脑袋坏掉了？说话颠三倒四。”
“不是，我有点乱……”乌若丸小眼神偷瞟着火神，神情紧张地喃喃道：“我见大人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只见过那一次，大人的外形都变了，我是凭借气息，但现在再看……气息好像也有点不一样，我不能确定……”
夏目抱着火神的手紧了紧，气息上的事夏目不清楚，但火神的外形确实变了，对方……对方真的是知道火神秘密的妖怪？
眼见对面一人一妖的脸色变了，老树妖嘿然一笑，对他来说，这不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他猜不出那只妖怪的来历，乌若丸却正好送上了线索，“他之前长什么样？”
夏目想要出声拦下，但乌若丸口中的话已经脱口而出，“赤色的猛犬！”
“！！！”
“猛犬？！犬类？！”以为会听见“人类”的夏目怔住了。
这个答案老树妖也没有想到，猛犬？怎么会是猛犬？“犬类和猫类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从犬类跳到猫类的？”
不，那不是火神，火神最害怕狗了！夏目感到胳膊里一动，火神挣开夏目的怀抱，跳到了地上。
“火神？”夏目吃惊地喊。
四肢着地的火神，一双灼红的眼睛紧盯着鸦天狗，身后高高竖起的尾巴迎风招展，他往前迈出了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站在火神对面的三个妖怪就感觉有什么变了，山童年纪最小，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老树妖则骇然发觉对方那看似混沌的气息中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迎面正对的乌若丸感受最深，他觉得自己被一道气机锁定了，周遭能够呼吸的空气在变得稀薄，心脏一下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火神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种无意识的，或者说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以一种非常严肃认真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他就这么做了，火神开口问：“你见过傲滥？”
傲滥？！夏目蓦地反应过来，赤色的猛犬，又和火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不就是饕餮——傲滥吗？
笼罩在火神迸发的气势之下，面对火神抛来的问题，鸦天狗张了张嘴，仿佛喉咙里堵着石头一般，艰难地吐出了字节，“大……大人！”
像！气势又变得像了！
从背后窜上来的寒意让乌若丸恨不得马上拍打翅膀离开这里，但他的身体却像粘在了蛛丝网上，动弹不得，多么相似的一幕，就连他的恐惧都如出一辙，回忆不受控制地自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
“知道吗？高里家的那个孩子消失一年后回来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哎呦，回来的时候，正好在举行他祖母的葬礼，你说这事……”
乡野小道旁的一颗树下，两个家庭主妇在说长论短，树上，乌若丸梳理着自己翅膀上凌乱的羽毛。
这些天以来，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无论乌若丸飞到哪儿，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炸弹，余波久久不能平息，高里家的孩子就是那引发波澜的焦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