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醒醒！能醒过来吗？”

胳膊上感受到被人推搡的力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如同一道电流蹿过他的脑畔，瞬间激活了他对于感官的认知，火神忽地睁开了双眼，视野清明，前所未有的清明，像在泠泠清泉中洗过一遭，眼前所见再无妨碍，也没有模糊不清的色块，一切景象在阳光下散发着粼粼波光，纤毫毕现，甚至因为太过清晰，让火神不适地眯了眯眼。

“你醒了。”笼罩在上方的阴影向后退去，给火神让出位置，方便他从地上起来。

虽然醒了，但神智仍保有刚从晕厥中苏醒的茫然，火神抬起自己的一只胳膊，遮了遮上方照下来的阳光，另一只手臂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他活动着自己的身体，随即，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

在阳光下，他的身体显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像留在水面上、倒映在镜子里的，随时随地都会消失不见的影子。

灵魂！

从脑海里冒出的第一想法，火神把手举到眼前，从来没有过的朦胧又透白的肤色，尝试着用力握紧拳头，却没有感受到力量，他现在处在灵魂状态，脑海里的想法更清晰了，但情绪却好像没有跟上来，他竟然一点都不显得惊慌。

“诶，你——”

那个唤醒火神的人向着火神搭话，火神抬头，他还坐在地上，所以对方干脆也就半蹲下来，与火神视线平齐，这倒让火神瞧清对方的全貌，深紫色的短发，如晴空一般碧蓝的眼眸，相貌上无可挑剔，但穿着上非常随意，身上穿着一身看不出新旧程度的黑色运动服，脖子上斜系着一条白色的方形领巾。

一个看起来不比他大几岁的少年？火神下意识地打了个问号，因为……出于直觉上的一种观感，他觉得对方身上缠绕着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有着超脱外表年龄的成熟。

不过，比起追究对方的身份，火神的目光当先落在了对方的怀中，在那里，被胳膊环住的是一只身量不大的猫咪。

“这是殿下。”注意到火神的视线，对方双手架在猫咪的胳肢窝下，把小猫举给他看。

“喵呜。”黝黑的眼珠里映出火神的身影，小猫对着火神软软地打了个招呼。

都说猫咪通灵，现在火神才知道此言非虚，面对小猫丝毫不见害怕的眼神，火神不由得伸出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

“呜~~”舒服地打了个呼噜，小猫晃动着尾巴，抬起猫爪子扒拉了一下抱着它的手，在运动服少年的惊呼中，一跃跳进了火神的怀里。

“喂，殿下！”被小猫毫不留情抛弃的少年气得炸毛，“你是在嫌弃我吗？”

小猫没有应答地把自己团在了火神的手掌心里。

火神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把猫咪推开，他看着并不亲近的一人与一猫，手下摸了摸几个会让小猫感到舒服的地方，随后问道：“这不是你的猫？”

“你总算说话了！”运动服少年上下打量着火神，虽然问的第一句话与其毫不相干，“这不是我的猫，准确来说，我受人所托来找它。”

火神低头，在他怀里的猫咪一看就得到了主人的精心照顾，出门流浪的时间不长，因为毛发顺滑，尚且没有被弄成凌乱不堪的样子，背部如墨，腹部如雪，只在那雪白色的皮毛上又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如同炭火烧灼之后残留下来的余烬，这颜色刺着火神的双眼，连带得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被这针刺的疼痛蛰了一下。

火神控制着自己，尽量呼吸平稳地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是你追着猫咪，把它赶上马路吗？”

“什么？！”运动服少年整个人被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朝火神慌乱摆手解释道：“当然不是！你不要误会！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殿下在这……”

一下，又一下，从脑海深处感受到的尖锐刺痛，让火神不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尖锐的刹车声与慌乱的尖叫声重新回荡在他的耳畔，车祸、撞击、鲜血，混乱又清晰的一幕在他的眼底浮现。

剧烈的心绪波动似乎也传达给了神经敏感的小猫咪，背部的毛发朝上竖起，它从火神的怀中跳下，回头看了火神一眼，撒开四肢跑掉了。

“殿下！”运动服少年伸出的手臂没能抓住小猫，他的呼喊同样不起作用，望着猫咪快速跑掉的背影，他动了动身体，却没有迈开脚步。

“……不追上去吗？”

少年回头，火神的大半张脸都被他那只搭在额上的手掌挡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变化，但他顺着火神的目光望去，就能发现对方是在看着他身侧不远处的地上，在那里，有一滩还未得到清理的血迹。

“唔，迟点再去吧。”他含混道，总觉得这边更让他无法放心，“事情你都记得？”

“我没有失忆。”火神放下手来，在天光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但究竟是因为处于灵魂状态才导致的，还是因为情绪波动导致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体，移动的视线扫向四周，“我也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尽管他的心底不愿意承认，尽管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但他就是该死地明白，他所处的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火神仍在那条大街上，喧嚷的人声和热烈的阳光一样真实。

他的周围不是没有其他人，交通警察把事故发生地这块区域暂时用黄色警戒线封锁了起来，无关的行人都被驱散得差不多了，但警戒线内，依然有警察不时路过他们身边拍照取证，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不止是他，也包括运动服少年，他们两个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被所有人无视与忽略，只有刚才殿下跑出去的时候，打破了这种无形的屏障，引来其他人惊讶的声音。

“这只猫咪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该不会就是那只猫咪吧。”

“先把它抓住。”

“看来殿下有人去追了，等他们抓住，我再找个机会把殿下带出来。”运动服少年算盘打得响亮，却不见人应和，他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无奈地看向站在那里不说话的火神，“我说，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闻言，火神没有聚焦的眼神，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问，“你是谁？”

“问得好。”对方抬手打了个响指，笑着咧出雪白的牙齿，冲着火神一脸神气地说：“我是——「神」！”

他这般说着，面露期待地等着火神的反应，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震惊、欣喜，还是难以置信，毕竟——他可是神啊。

但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火神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和之前一样，安静地看着他，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就跟随随便便哪个新学期转过来的转学生站在讲台上做出自我介绍之后，下面的学生完全不感兴趣地给出的眼神。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率先撑不住地抓狂道，“喂喂，你好歹给点反应啊，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弄得我很尴尬，你是不是不信，我跟你说……”

“没有。”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八百万神明中的一员——「夜斗神」是也，我的名号说出来……”

火神叹了口气，打断对方滔滔不绝的声音，重申道：“我说，我没有不信。”

“我可是……诶？诶——你信啦？”

“嗯。”火神看着对方，思考了一会儿后又说，“虽然我确实没有听过‘夜斗神’。”

前一秒还在为火神能相信他而高兴，下一秒就被对方的后半句话打击到心塞，名号“夜斗”的少年神明捂着胸口，故作坚强地说：“虽然、虽然现在是个没有去处刚起步的小神，但总有一天，不，是马上，马上就会让我的名字震惊世界，让大家敬仰、跟随我，成为可以依赖信任的神明……”

原来不是死神吗？对面神还在说着他的宏图大志，但火神的心思已经半路跑偏，他还以为出现在车祸现场的会是……不过这一位虽说是「神」，但跟他之前见过的，无论是死神牡丹小姐，还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兽麒麟比，都有点过于接地气了，而且神为什么要帮忙找猫咪？

大概从火神的脸上读出了这份疑惑，少年神明洋洋得意地说：“接受人类信徒的委托，这可是走上万民景仰的基础，明白吗？”

“……哦。”总之，看上去就是……不太靠谱。

随着火神问完关于对方的身份问题后，一人一神又陷入了沉默，火神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茫然，让夜斗不得不跳着脚地把他的神智拉回来，“你啊，对你现在的状态就不好奇吗？不管怎么说，一般人都会想要问一问的吧。”

被这样提醒了，火神好像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的手掌抚上胸口，这个动作并不能让他感受到心脏的跃动，那是有肉/体才能体会到的事情，他想了想，大概也不只是想了想，凭借本能地，他感受到，“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