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啊！”若松下意识地反驳道，反驳过后又反应过来，他的那点紧张情绪和火神比又算得了什么，“火神，我是想说……你没关系吗？”

火神扯了扯嘴角，他不是聋子，能把这些话当作完全没听见，但要说为此受到伤害，那倒也不至于，毕竟在他回来的参赛理由中，可不包含观众们。

走到持田面前，火神发现队长和荻原等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持田说。

“嗯，”火神应了一声，“用篮球让他们闭嘴就是了。”

众人心中一震，火神说话声音虽淡，但语气坚定地不容置疑，他们似乎现在才发现火神性格里也有着强势的一面，或者说，只是因为少年在他们面前一直都表现得好说话，才让大家忘记最初和火神不熟时，火神偶尔表现出的冷漠也是很能唬人的。

“不说这个了，”火神说：“队长，等下一开始，请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火神你……”荻原问，“你要做什么？”

持田看着火神沉吟片刻，颔首道，“可以，你是我们球队的王牌，想做什么都按你的心意去做吧，我们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

“谢谢，那么……”火神目光放远，望向远处的计分面板，“就从拿下第一球开始吧。”

*

尽管观众席上议论纷纷，但也并不全是负面的声音。

诚凛这边，小金井气恼地看向四周的观众，“他们……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必理会，小金井。”

“伊月！”

“伊月说的对，”木吉说：“篮球就是篮球，和其他没有关系。如果我们相信火神，那接着看下去就好。”

所有的一切，都用篮球来解决。

观众席前排位置上，一个少年看着场下的火神说：“总算出现了。”

如果火神在这，就能认出说话的这个少年，正是与他在全中赛上有过一战的上崎中学的大前锋井上。

和井上坐在一起的队友开口说：“我一直以为你不想来看决赛的，井上。”

闻言，井上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帝光篮球队那边，“来看怪物厮杀，不有意思吗？”

听着附近那些观众说火神大我是“胆小鬼”、“逃跑者”之类的话，井上嗤之以鼻，只要是与火神大我比赛过的人，或者看过他比赛的人，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有谁见过会逃跑的老虎吗？

反正他没见过。

至于火神本人性格里有没有像青峰大辉那样是个傲慢自大的混蛋，他就不清楚了，但这两个人都很讨厌。

先后输给青峰大辉和火神大我的井上不由得在心里想，这两个人的存在就像是为了证明，像他这样的凡人，再如何努力，就算是花上一辈子的功夫，终究也只是凡人。

他们的光芒把自己衬得像地上的尘埃，只能站在山脚下仰望巍峨的高山，自惭形秽。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想知道，打败他的这两个人，究竟是谁更强？

是成名已久的青峰大辉，还是异军突起的火神大我。

究竟谁才是他们这一届之中，最强的那个人？

*

下半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帝光准备区里，真田监督对着「奇迹的世代」们说，“你们也上场吧，拿下这场比赛的胜利。”

“是。”

“嗯。”

不甚整齐的回应声。

临走前，众人又看向赤司，但身为队长的赤司似乎不打算下达任何的指令。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尽管之前出现了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意外，但现在所有的条件皆已具备，他将对后续的推进全权交给另一个人。

“去吧。”赤司说，他也正等待着这场比赛。

一行人向着赛场走去，对比火神出场引发的骚乱，帝光换上黑子几乎没引发多少的水花。

如果说火神是吸引所有人目光，充满争议的存在，那黑子就是一抹随在自己光芒万丈的队友身边，时刻会飘忽不见的影子。

而此时，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这极具反差的两个少年将决定着之后的比赛走向。

……

篮球场地长28米，宽15米，不算很大，没有足球场的宽广，从一头望向另一头，没有所谓地平线看不见的遥不可及；但它也不小，足以容纳十个篮球运动员的激烈角逐，展开一场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战斗。

场馆天花板上悬挂的吊灯集中打下来的灯光，照得脚下的木板散发着晶亮润泽的棕色光芒，火神抬脚迈过白线，正如越过了边界线，将自己投入到对抗、奔涌、无常的激流当中，然而这正是他熟悉的，他开始感到轻松，全身上下的轻松，将肩上压着的担子都留在线外，他开始遗忘，遗忘车祸，遗忘少女，遗忘鲜血。

火神在中线边上站定，隔着分明的泾渭，注视着他前生与今生都承认的对手们，他看到黄濑脸上泛起的笑意不及眼底，绿间轻推眼镜的手指上没有缠绕的白色绷带，青峰锋锐无匹的眼神如无法被驯服的野兽，紫原一副小孩子生气时的坏表情，还有黑子，在他平静面容下涌动的不平静……

除此之外，近距离地靠近，一些差异也逐步显现，他们是他们，但他们又还不是他们，身高差一点点，体格差一点点，大概还有实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以他最强的姿态迎战他们。

呼——吸——

又深又长的呼吸，犹如某种低沉的叹息，富有生命力的气体通过翕动的鼻腔，融入滚烫的血管，流经仍感到些许憋闷的胸膛，但就连这点不适，火神也马上就要开始感到习惯，他代之以更深的呼吸，心脏跃动得如同饥渴的大地，吮吸吐纳着每一份力量。

呼——吸——

比赛开始前的最后几秒，火神似乎听见「奇迹的世代」说了什么，他看着他们的嘴巴张合，隐约有声音飘在空中，但他没去注意，心脏好热，血也好热，眼前的画面有些失真，但他却知道自己，不管是身体上的状态还是精神上的状态，都在不断往高处攀升。

呼——

吸——

“嘟——！”

当那一声拉得极长，响彻场地的哨声吹响时，火神胸膛的起伏已趋于平稳，内心清澄空明的同时，注意力收聚至顶峰。

所有人都跑动起来，火神还没动，因为黄濑凉太已逼至眼前，这下他听清对方说什么了，“……你是火神大我吧？怎么不理人啊，初次见面，好歹打个招呼，我来做你的对~手~哦。”

火神身体放松地微俯下来，抿着的嘴张开，轻轻吐出一口气，“……猜到了。”

“什么？”

*

——“大我，你说，第一个会是谁？”

——“黄濑，或者青峰吧。”

*

不是什么未卜先知，只是基于你们的性格做出的合理猜测。

离火神最远的是紫原，他退回了自家球场的内线，紫原一贯懒散的性格决定了他更喜欢待在防守区，其次是绿间，与紫原相隔不近，但他还呆在帝光半场，发起进攻的黄濑和青峰，没有完全调动积极性的青峰速度不快，而黄濑距离更近。

明洸这边，荻原和若松向着另半边球场推进，中锋大桥英树留守后方，篮球在持田手上，持田在火神右手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火神！”持田大喊，按照和火神一开始说好的，传球给火神，但此时火神还在看着身前的黄濑，落在持田眼中，就是火神怔住，没有反应过来，而他手中的篮球已经出手，“糟糕！”

同样的想法在黄濑的脑海中出现，既然在他的面前发呆，“那么这球我就接——”

火神是在看黄濑，但他又不止是看黄濑，他看黄濑后方由紫原把持的篮筐，他看绿间、青峰跑动行经的路线，他还稍微注意了下黑子的位置，确保他仍在自己的视线当中，处理这一连串的信息，火神只用了瞬息。

最后，他看一扇顶天立地的大门，它可能遍布灰尘，却厚重坚实；也可能历经岁月，仍金碧辉煌；但这也是一扇极尽严苛，不讲情理的大门，它只欢迎那些被它选中的孩子，有天赋之才，有赤诚之心，更需有百炼之志。

火神就站在这扇大门前，他没有傻乎乎地等待大门开启的时机，他伸出双手，强硬又理所当然——

“咿呀！”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门扉开启声传入火神的耳中，他望着门后的世界，迈步走进去。

火神动了。

他以行动斩断了黄濑未尽的话语，只听耳边“啪”的一声响，只见眼前一抹小麦色的肤色闪过，火神大我整个人连同那橘红色的篮球就在黄濑凉太的面前凭空消失了。

“！！！”

不——！

黄濑凉太瞳孔紧缩，惊骇万状地意识到不是人消失了，而是他被人闪过了，他猛地转过身去，火神大我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怎么会这么快？

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咚咚咚咚！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激出黄濑凉太一身冷汗，而转眼，火神大我就已经运球飞奔出三四米之外，如一阵迅疾的狂风，黄濑被风尾扫到，醒过神来，拔腿去追，但是完全赶不上那阵疾风。

面对面与火神较量的黄濑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人，绿间真太郎和黑子哲也只看到狂风呼啸而至，却没办法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或许他们对火神大我的实力也有所想象，但现实却大大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才让他们这般措手不及，只能眼看着火神大我如一柄利刃直插进帝光赛场的腹地。

忽然，在那阵狂风的前头，一个深蓝色的矫健身影从边上斜插而入。

“青峰君！”黑子大喊。

是青峰大辉！

青峰不愧是青峰，即便他也没看清火神的运动轨迹，但他已经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运动神经和野性直觉展开行动，而他这种捕捉猎物的直觉往往很能奏效，竟真的让他堵在了火神前进的道路上。

“青峰！”纵使是与青峰算不上和睦的绿间，这一刻也不由得庆幸青峰是他们的队友。

而火神大我还没有减速，甚至他的身形也毫无为此停顿的意思，是猝不及防吗？也是，谁能预料到青峰的行动，就连他们这些队友都没反应过来。

好近！在青峰的眼睛里，火神的身影急遽放大，太近了！下一刻就要撞上，不停吗？他绝不可能让开，就算撞上，也是对方犯规，青峰稳赚不赔。

电光火石的闪念之间，此时此刻，两个少年相距不过一臂，近到呼吸可闻，彼此能感受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青峰几乎做好了迎接撞击的准备，直到火神抬头，在肢体碰撞前，青峰先撞进了火神的眼睛里。

如弓弦砰然而响，某种力量穿透他的心肺，在那双眼睛里镇定到无一丝波澜，就仿佛在说：意外，那只是对没有准备的人而言。

说过的吧，火神在行动前，就已经看过，他看青峰，不是单纯的看，他看青峰的位置，他看青峰的动向，他还看青峰可能会有的反应。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你的队友，很有可能会是他这个对手。

而火神大我，从不低估青峰大辉。

两个少年相交的瞬间，火神沉肩，蹬地，跨步，转身，青峰的胳膊下意识地往左手边探去，却在未眨眼的间隙中，瞥见对方自他的右边突破，“什么？！”

是假动作！

后边的黄濑，旁边的绿间和黑子看得更清楚，那是一个几可乱真的假动作，动作之间的流畅衔接可记录于教科书，无他，这个动作太标准，也太漂亮了，在场众人无一例外地被骗过。

火神将青峰甩在了身后，但他深知青峰不会放弃，他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风声，而在他的前方，紫原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显然不敢相信火神能够接连突破黄濑和青峰的防守，闯到他的面前。

“休想！”紫原抬起了双臂，只是中学生就有2.03米的身高，再加上他那远超日本人的长手和长脚，站在如今身高只有1米85的火神面前，恰如一座小山。

前有紫原，后有青峰，一个是中学篮球界的“超级得分王”，一个是中学篮球界的“铜墙铁壁”，他们两人分别在进攻和防守两方面走到了顶点，被前后夹击的火神如同被两团厚重的阴云所笼罩。

那一刹那，那一片区域，空气仿佛被冻结，即便不是身处其中的人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只有火神，你看着他，就会感到惊讶，怎么有人能够如此明亮，明亮到逼退阴云，明亮到连他行经的地方都在散发出璀燦炫目的光芒。

面对紫原和青峰的夹击，火神左手持球，只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正是踩在了帝光的罚球线上，随即，火神大我整个人弹地而起。

在这里就起跳？！

开什么玩笑！！

同一时间，桃井五月赛前的一句警告轰进奇迹众人的脑袋里，“火神大我，他最强的武器，即为他无与伦比的弹跳力。”

青峰终究慢了一步，想要拦，已经来不及。

“啊啊啊啊——”紫原起跳，他的防守不可能失败，他如此自信，他身高更高，他手臂更长，他一定能盖掉对方的这个球——眼中注视着那橘红色的球体，手臂向着高处不断伸展，两个身体不断靠近，差一点，就差一点——突然，紫原的眼前出现了一件极为奇怪的事——他发现他手的位置距离球越来越远——怎么可能？！是——是他在下落！！

可是，我明明比你还要迟点跳起来，为什么会是我先下落？！紫原大张着嘴，无能为力地被重心引力向下拽去，而火神大我——他还在空中，你究竟要在空中呆多久？！

——呐，你们有见过篮球场上的飞鸟吗？

——如果没有，那么不妨来见一见吧。

只要没有完成目标，飞鸟就不会降落。

所以……

“嘭——！！”

于紫原敦而言，这也是绝无仅有的生平第一次，被人强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暴扣篮筐。

是覆在他之上的阴影。

感受钢圈勒进掌心的力道，感受悬在半空中的片刻失重，火神放手，让自己落入大地的怀抱。

因为全场寂静无声，所以显得火神此刻落下的脚步分外沉重，就像一击迎面重击，打得人晕头转向。

在下半场开场的第五秒钟，由明洸中学的火神大我拿下了第一球，这也是明洸中学在本场比赛的第一球，计分板上悬置已久的数字终于缓缓启动，由“0”跳向“2”。

火神转过身体，面对紫原以及其他迟迟赶来的奇迹众人。

应该如何形容这个眼神？

……火神君。黑子哲也的心跳鼓噪得快要跳出胸口，这个眼神正如同赫利俄斯架金色战车划过沉闷的黑夜，烈火驰骋，光芒迸射，令星月失辉隐遁，是照耀一切的太阳。

篮球在他的脚边奏出密集的鼓点，仿佛在喊，“进攻”、“进攻”、“进攻”，而比赛确实也才刚刚开始，火神大我对着他的对手们，掷下战书。

“我的时间不多，请你们拼尽全力打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