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喝彩，还是倒彩，从四面八方的观众席上不间断传来的声音，汇聚成时高时低、无法协调一致的嗡响。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很难保持冷静，然而让他心里绷起一根弦的，却不是这些声音，若松博隆坐在赛场边的长椅上，低头揉捏着自己发红的手指，“我好紧张！”

“不要紧张……”坐在若松旁边的荻原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不看他不停调整护腕的动作，荻原这话或许还能信上几分。

他们在为什么而紧张？扪心自问，这场比赛他们已经一败涂地，但是这一刻，等待下半场比赛开始的这一刻，他们仍像即将冲入战场的新兵，忐忑、激动，以及想要沸腾地叫吼。

突然，荻原若有所感地回头，瞧见火神从通往赛场的走廊口出来，来到他们中间。

荻原站起身来走过去，“没有时间给你热身了哦。”

“唔。”火神看着走到他面前的荻原，含混地应了一声，荻原，是那个荻原。

“怎么了？”在火神满含惊异的目光下，荻原不禁抬手在火神眼前挥了挥，“为什么这么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火神伸手抓住了眼前晃动的手腕，隔着软绵绵的布料，在荻原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防止受伤的黑色护腕。

这会是将来留给黑子的那一个吗？火神顿生啼笑皆非之感，他真的太笨了，真相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居然需要赤司提醒才能发现。

火神放开荻原的手，问他：“见到黑子了吗？”

“诶——黑子？黑子哲也？火神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黑子？”

火神点头。

“太巧了吧。”荻原说，不过想到火神都认识帝光篮球队的队长了，认识黑子好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上半场开始前，我有见到黑子坐在板凳席上，他不是首发。”

那时，因为火神出事，荻原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所以他也没去和黑子打招呼。

“下半场，黑子会上场。”

“是帝光队长告诉你的？”

“嗯。”

就这样把人员安排告诉我们了？荻原想这么问，但转念想到，作为对手，他们又有什么可警惕的地方，不由得就感到一阵苦涩。

荻原撇开自己沮丧的想法，重新打起精神来，对火神说：“我和黑子过去有个约定，约定有朝一日在球场上相见，前两年都没能实现，现在终于是履行这个约定的时刻了。”

从荻原这里再度听到这个约定，火神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想的是，黑子他也是……非常、非常地期待和你的比赛。

而我，也答应过黑子。

另一边球场开始传来喧哗声，结束了中场休息的帝光篮球队陆续进入球场，火神转过头去，看到了穿着帝光8号球衣的黄濑凉太、7号球衣的绿间真太郎、6号球衣的青峰大辉和5号球衣紫原敦，以及不是那么靠近，但确实跟着他们身后穿着15号球衣的黑子哲也，再接着才是赤司、桃井五月、帝光篮球队的监督，剩下的人，火神就不认识了。

火神的余光也看到了迹部，站在距离他们有一段的赛场边上，却正好不偏不倚地纵观整个球场，看来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再好不过的观众席位置。

在火神观察帝光队伍的时候，「奇迹的世代」们或多或少地也对火神投去了视线。

“看起来还好嘛，没受什么伤的样子，居然会在决赛这天遇上车祸，简直是电视剧一样的剧情。”

“黄濑，这不是可以幸灾乐祸的事。”

“小绿间，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只是单纯觉得他太倒霉了，不过，”黄濑脱口而出道：“他这么拼命赶回来，结果碰上我们，不是更倒霉？”

“黄濑你……”

“同感。”紫原敦慢吞吞地接上话说，“如果是我，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只有黑子明确地表示出了反对，“这话听着让人感觉很讨厌，黄濑君。”

犹如当胸一箭，黄濑捂着胸口差点朝后倒下去，“小、小黑子！——你不要讨厌我啊啊啊！！！”

不去看受伤得快要掉眼泪的队友，绿间真太郎的目光转向正和真田监督说着话的赤司，“很奇怪。”

“绿间君？”

“我就不问黑子你为什么认识对方球队的王牌了，但是赤司他……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可是那个眼高于顶的赤司，他的目光为什么会落到外校人身上，这让绿间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最后没有真的翘了比赛，但赤司仍然有许多瞒着我们的事，你们不想知道吗？”

黑子抿了抿唇，他想知道，当赤司君阻止他参加与镰田西中学的半决赛时，黑子就想知道，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赤司君和火神君也认识。

那时，赤司附在黑子耳边，只轻声说了一句话。赤司说：“现在不是你着急证明自己的时候，哲也，不要忘了你许下的约定。”

只这一句话，就让黑子方寸大乱，再顾不上其他。

赛后，黑子原想找赤司问个明白，但不知是赤司故意避开他，还是有太多的事涌上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赤司单独谈谈。

时间转到今天，黑子对决赛的振奋之情，又因火神的事跌落谷底，而带回这个消息的赤司，目光沉沉地看了黑子片刻，更改之前的决定，把黑子撤下了首发。

本来黑子的体力和他独有的“Misdirection”技能就无法支撑他打完全场，从首发换到下半场出场，失魂落魄中的黑子，也忘了去反驳。

而今，随着火神安然归来，黑子放下心的同时，对赤司行事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赤司君说的约定，是指他和火神君的约定吗？他是从火神君那里听说的？赤司君和火神君认识，这似乎就能解释当初他初次见到火神君时，火神君对他表现出的熟悉感，但想到赤司君私下里会和火神君聊到他们这些队友，黑子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古怪，毕竟这可是那个赤司君。

“好烦！”

紫原的声音打断了黑子的沉思，黑子转头去看自己这位身材高大，但性格仍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直白的队友。

“那个人让赤仔变得不像平时的赤仔了，我讨厌让我感到麻烦的人，我要捏爆他！”紫原敦迎上黑子的视线，“就算是小黑仔，我想要在篮球上彻底击败他，你也不能说什么。”

“如果紫原君是指要认真比赛的话，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虽说如此，嗅着空气里的火药味，绿间皱了皱眉，下半场比赛还没开始，围绕着他们帝光的气氛已然发生改变，或许不只是帝光，场上和场下，帝光和明洸，如果形容之前的气氛是如死水一般不起波澜，那么此刻，毫无疑问，风雨欲来。

看着互不相让的紫原和黑子，黄濑也不撒泼打滚了，说起来小黑子和小紫原平时的关系不算差，只是这两个人一旦涉及到对待篮球的事情上时，就会有争执，特别是一个有才能却对篮球不感兴趣，一个喜欢篮球却才能不够，两个人走的篮球之路，造就了两人不同的价值观，但这一回对上却是为了一个外人，黄濑的心情有些微妙的不爽，虽然他是真心尊敬小黑子的，但小黑子也好，小赤司也好，大家都变得奇奇怪怪，因为同一个人，在这点上，他恐怕不得不赞同小紫原的想法了。

想到这里，黄濑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小青峰呢？

“小青峰你……”

青峰一直看着对面半场，被黄濑叫到名字，才转过头来，懒洋洋地说，“干嘛，黄濑？”

“小青峰你好安静，都没怎么说话。”

“哈？”青峰似乎有被这句话笑到，但语气上并无丝毫的变化，“有什么好说的？黄濑，你该不会以为被赤司看中的人会弱到哪里去吧。”

“诶？”

“难得这次我和青峰你的意见保持一致。”绿间真太郎说。

顿时，青峰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他也没说什么，又朝明洸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而且，搞不好这个人就是……”

“就是？啊——小青峰你是说他就是——”

“啧，是不是？球场上试一试就知道了，”眉梢向上挑起一个锐利的角度，青峰大辉口吻冷酷地说，“如果不过如此，那么连带着赤司我也不会放过。”

“诶？——诶！”

话题的中心人物赤司征十郎暂时还不知道这些，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只会付之一笑。

而此时，趁着真田监督去裁判席说明参赛人员变更的事，桃井五月寻到空挡问赤司，“赤司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赤司转眸，静静地看着桃井。

在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下，桃井暗暗握了握拳，为自己打了个气，“我不是想置喙赤司君你的决定，但是……最早的时候，赤司君想让哲君首发，后来又更改了这个决定，到了现在……我可以认为赤司君你做出这些安排，都是为了让哲君和火神同学对上吗？”

“嗯，是的。”赤司说。

“回、回答了。”立即就得到了答案的桃井感到了不可思议。

赤司表情不变，接着道：“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我希望大我上场的时候，哲也也能够在场。”

和她说的话好像是一个意思，但又有点不一样，桃井迟疑地说：“我本来以为……赤司君你会更想看见青峰君和火神同学对上……”

“啊，这个，”赤司嘴角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那确实非常有意思。”

“赤司君说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么剩下的原因？”

“这部分就请先允许我保密吧，桃井。”

桃井心头一惊，还以为是自己失言冒犯到了赤司，颇有些惴惴不安，面上也带出了些许。

见状，赤司又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个极为温和的笑容，一瞬间，桃井险些以为过去的那个赤司君又回来了，愣神中，她听见赤司说：“我想，最后那个答案不会让你失望的。”

*

明洸这边，持田也知道了下半场帝光会换人的消息，身为明洸队长，他的关注点又不相同。

“换下4号，换了一个15号上来，我不明白，”持田疑惑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有什么必要把赤司征十郎换下去。”

一个队伍里，队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何况是率领「奇迹的世代」的队长。

“如果是因为帝光已经提早确定了胜局，也不应该只换一个人吧。还是说，火神，”持田看着火神的眼睛问：“他在避免与你的对战？”

“不，不是，”火神否认了持田的猜测，“队长你弄错了。”

“什么？”

“这里重要的不是赤司，而是黑子。”

球场上只有五个位置，而黑子哲也必据其一，这是火神和赤司共同的认知，为着这一点，纵使是让赤司让路也不是不行。

“那个15号？他是什么人？说实话，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帝光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他是「奇迹的世代」。”

“他也是？”

“他是。「奇迹的世代」的幻之第六人，黑子他不同于其他几人，要小心。”火神告诫自己的队友们，“黑子他有一种不一样的强大，不是自身的强大，而是……他是影子。”

“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荻原也意外地看着火神，他突然发现……火神似乎比他还要了解黑子，想到昨天半决赛时，和火神聊起帝光的光与影，这个影就是指黑子吧。

提到黑子，火神有好多话想说，但真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黑子，好像又没有什么比“影子”这个词更能形象概括的了。

眼看火神在那费力地组织语言，持田摆了摆手说，“没时间了，无论有什么，上了球场一见分晓。”

火神点头。

正好，比赛裁判在让参赛球员们入场了。

火神拉开拉链，脱下身上穿着的运动服外套，荻原见到火神露出来的右手手臂上戴着一个黑色护臂，双眸一怔，脸上不禁有了几分狐疑，“火神你这个……”

火神顺着荻原的目光，低头瞥了自己的手臂一眼，脸色平静地说：“之前看到背包里有，就戴上了。”

说着话的时候，火神拿着自己的外套，想要找个地方放下，而就在他转过去的身后，荻原和持田交换了一个饱含忧虑的眼神。

“前辈，给我吧。”一个篮球部的后辈走过来。

“哦，谢了。”火神把外套交给他，认出了对方是之前和他有些小摩擦的二年级生高冈。

高冈接过火神手中的外套，却没立即退回板凳席，踌躇了片刻，问火神，“前辈，你的信心还像之前一样吗？”

火神想了下，才想起自己曾经说了什么，尽管那就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但在他的记忆中仿佛已经过去许久，被后辈再度问到面前，不知为何，也许是又见到了黑子，让火神想起了黑子说过的一句话，放在这里竟再合适不过，那是诚凛第一次对战秀德，上半场失利后，黑子说：

——“我想赢，但是没想过能不能赢。话说就算我们输了一百分之多，最后一秒也可能会有陨石撞向对手板凳席嘛。”

这是黑子的想法，至于他，“只要陨石没有砸下来，我就会比到最后一刻，而我，一定会赢过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前辈用陨石作了比喻，但高冈已经明白了前辈的决心，除了不可抗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了。

高冈弯腰朝火神鞠了一躬，火神一愣，就听见直起身子的高冈说：“我会在场外为前辈们加油的！”

“噢，这部分就拜托你们了。”

高冈抱着火神的运动服匆匆跑开。

“火神，”若松走过来，看着高冈跑开的身影，“和后辈的关系变好了？”

“诶，是这个意思吗？”

“呃……”若松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道：“我们上场吧。”

“好。”

火神和若松向着荻原他们走去，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些来自观众席的负面评论。

“什么意思，那个红头发的是明洸的王牌选手？怎么会现在才上场？”

“可笑！一个连时间观念都没有的人。”

“该不会没多少本事，就只能拿迟到来出风头吧？谁给他的脸？”

“看前面的比赛，对明洸还挺有好感的，现在看来某些选手也是不知所谓。”

“……”

“……”

“火神！”若松担忧地看着火神，本来火神出车祸的事就只有少部分人知情，他们也不可能对着所有人说出事实，但那些人说的话实在太难听了，让若松都感到揪心起来，他简直不敢想象在这样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下，在观众席几百双审视估量的眼睛下，火神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面对若松的担忧，火神却问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若松，你不想哭了吧？”

“什么？不，我……”

“那你还在紧张吗？”

“火神……”

“紧张也没关系，别弄丢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