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眼中流露出来的不是复明的欣喜,也不是起兵叛乱的酣畅与兴奋,反而是看尽沧桑的疲累与无奈,让他看起来老了几岁。
“邀请一个叛臣前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晋阳王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凌瑾宁苦笑一声,似是并不在意生死,拿起面前的茶杯,却并未饮下,而是平静道:“皇叔,我要死了。”
话落,寂静一瞬,晋阳王眸中划过一抹疑惑,他又想到凌瑾宁虚弱的状态,问道:“你中毒了?谁下的毒?”
凌瑾宁却并未回答,而是自顾自回忆道:“皇叔,你还记得吗,我抓周时抓到的是你送来的弓箭,您当时很高兴,接连一个月每天都来看我,阿娘还说我幼时哭闹,怎样都止不住,但皇叔一来我就会笑。”
听着他说起往昔,晋阳王并未说话,依旧是面无表情。
“不过,这一切在我五岁那年都变了,您离京就藩,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年节送到王府的礼物也不过是为了应付礼数,前几年您每年的生辰我都会精心准备贺礼,后来我发现你对我没那么上心之后也生了气性,就没再送过,我当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就变了。”
说到这里,眼中已见泪光,晋阳王面上也有一丝松动。
“其实这些我本已经忘了,只是这些天缠绵病榻,不知怎么突然想了起来,也明白了缘故……是因为我父皇。”
永嘉帝害他眼盲又将他赶到封地,这些年来猜疑从未断过,晋阳王怎么会对他的儿子毫无芥蒂。
似是不想凌瑾宁再说下去,晋阳王开口阻止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若你是想对我用怀柔之策的话,还是免开尊口吧。”
“皇叔既如此坚定,今日又为何要来赴约呢?”凌瑾宁看着他问道。
晋阳王转头看向湖面上倒映的圆月,道:“我想看看你能想出什么两全之法保住你那风雨飘零的皇位。”
“听念时说,皇叔曾与南秦太子合作,让他手下一个谋士去截杀我父皇的贴身内侍宿昶,皇叔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凌瑾宁问道。
晋阳王倒是没有遮掩,直言道:“你父皇疑心病太重,又手段百出,谁知道他对晋阳做了什么,我自是要搞明白。”
凌瑾宁点点头,道:“皇叔还真是了解我父皇,只是宿昶死了,没能为皇叔解惑,便由侄儿来告诉皇叔。”
晋阳王看向他,做洗耳恭听状。
“云中郡有一条密道,直通晋阳,只要我一声令下,云中郡十万驻兵半日内便可抵达晋阳。”
话落,晋阳王没有说话,凌瑾宁也摸不透他的情绪,只听到许久后他冷笑一声,换了酒盏,一饮而下,道:“皇兄啊,你真行。”
对他这个弟弟一点都不手软。
若是永嘉帝在世时他表露出一丝不臣之心,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皇叔,晋阳是你的大本营,更是你经营十六年的核心所在,你也不想就如此舍弃吧?”凌瑾宁又道。
“说说你的条件。”晋阳王又看向这个年轻的侄子。
凌瑾宁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太医说我不出半月便会油尽灯枯,届时我会留下传位诏书和罪己诏,传位于你并……代父认罪。”
晋阳王图谋了十六年,不过是一口怨气撑着,凌瑾宁不清楚他到底是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是想要皇位,索性便都给了他。
“我的条件就是善待上京城一众臣子和章平太子妃母子,不因私怨而为难。”
说完这一切,凌瑾宁有些撑不住想要呕出一口血,却被他生生咽回去。
晋阳王一直在盯着他看,似是有些看不懂他,许久后他才问道:“傅攸宁,她是你的谋臣吧,她为了你不知毁了我多少谋算,你做这个决定不问问她吗?”
听到傅攸宁这个名字,凌瑾宁一怔,没有回话。
“你是为了还西秦一个安稳,更是为了保她吧?”晋阳王又猜测道。
如今南秦太子失踪,南秦又举兵来犯,若不解了内忧一致对外,傅攸宁乃至是云宁郡所有人都会出事。
“你喜欢她。”这次,是肯定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