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裴郗最后的意识,定格在那道裹着暴雨与陈年梦魇的身影上。
之后的一切,救护车的鸣笛、医院走廊刺眼的白光、医疗器械冰冷的触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像是沉在深海里,偶尔浮上几秒,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感受到手被紧紧握住的温热,然后又沉下去。
直到麻药的浪潮彻底退去,尖锐的疼痛将她拽回现实,她才真正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陆毅恒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
平日里稳重又坚强的陆毅恒,在看到吕裴郗躺在病床上,睁开眼时,终是没忍住,抱着她委屈的像孩子般的痛哭。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闹脾气丢下你一个人。”
吕裴郗温柔的捧起他的脸,面上露出并不好看的笑脸:“别哭了,好丑。”她替他擦过脸颊的泪珠,“我这还没死呢。”
因为她的‘无情’陆毅恒哭的有些更加厉害:“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管我哭不哭。”
她的笑容似乎比先前好看了些许:“我前面是很讨厌你,但现在我不是有点喜欢你了吗?你别这么不给面子,行不行?”
“老公。”
陆毅恒面上明显的怔愕,带着很难不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你喜欢……我?”
吕裴郗刚想开口,喉间便因极度缺水咳嗽了两声,还未说出口渴,便见陆毅恒已经把水杯递到了嘴边:“温的。”
她意外陆毅恒的了解,但还是选择先就着他的手,饮入了近半杯水。
“还疼吗?”
“疼,特别疼。”
“那……我,”陆毅恒有些手忙脚乱,眼眶还红着,泪水也没擦净,整个人显得茫然又无助,“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叫医生。”
“那怎么行,你还那么……”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右脸颊上包扎的伤口,陆毅恒哽住了。
吕裴郗静静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此刻为了她,居然慌乱得像个孩子。
某种酸软而温热的情绪,混合着伤口的钝痛,在她心口弥漫开来。
她忽然就不想再看他哭了。
于是,她轻轻吸了口气,忍着动作牵起的疼痛,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望进他湿润的眼底,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轻,却也格外清晰:“你亲我一口。”
这是她一年多里,第一次说出这样主动的话。
“……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僵在那里,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吕裴郗没再重复,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闭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一个无声,却不容拒绝的邀请。
下一秒,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灼热气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笨拙而颤抖的触碰,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另一个易碎的梦境。
但很快,在触碰到她柔软而真实的回应后,这个吻骤然加深,变得急切而贪婪。
他一手撑在她枕边,一手极其轻柔地捧住她没受伤的右半边脸。
他的温柔就像是捧着一件得偿所愿的珍宝。
所有的恐慌、自责、得偿所愿的狂喜,以及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未曾言明的隔阂与爱意,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消毒水的气味被彼此的气息覆盖,病房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象征着新生的鸟鸣。
短暂的温情后,陆毅恒还是推开了她。
吕裴郗期初有些不解,但片刻后便明白如若继续的后果。
“话说,”话题被扯开,“你怎么找到我的?还有……”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开口好,“温先生到底是谁?”
陆毅恒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她:“看看。”
吕裴郗不解,但也照做。
因为躺着缘故,她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最下方的一段最重要的句子: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等特殊状态下,支持温言清与吕裴郗存在生物学关系。]
吕裴郗有些不可置信,她望着天花板,把那些记忆碎片一块块拼回去。
陆毅恒当时说,温言清和母亲是青梅竹马,说他们曾相互喜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寻常,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消化完毕的事实。
可她当时在听什么?
她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叫温言清,和阿姨的关系,就像我们两一样。”
这句话她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年前从巴黎飞回国的飞机上,她困得睁不开眼。
第二次在香港酒店的电梯里,她追问温言清到底是谁。
两次,但她都没有多么认真的听进去。
此刻躺在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全部浮出水面。
陆毅恒说这话时,垂下去的眼睛,他攥着扶手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句:“我们的关系,在你眼里,真的很差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没回答。
她满脑子只好奇温言清和母亲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毅恒坐在床边,手里的检测报告还没放下。
她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等待宣判的紧张。
她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那时候没听见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