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燕子从檐下掠过,窝巢内乳燕啁啾,个个探出脑袋,看新柳抽芽,杨花纷飞。下面搭了戏台,台上表演傀儡戏,少年英雄上刀山下火海,历经磨难,终于斩杀妖邪,为世人称颂。
粉雕玉琢的娃娃倚在人的臂弯间,眼珠乌溜溜转动,不管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讨喜,有面目慈祥的婆婆靠近了,笑眯眯逗弄:“郎君好福气,竟得了这样漂亮的娃娃,不知是男是女?”
沈庭燎抱着孩子:“你自己同阿婆说。”
孩童忸怩,将脑袋埋进他怀中。
正春光盛极,人间花团锦簇,歌舞升平。沈庭燎携小童行走阡陌,只觉暖风扑面,引人微醺。孩童两条藕节般滚圆的胳膊搂着他脖子,胸前挂赤金长命锁,身穿大红衣裳,袖口衣摆绣满莲纹。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吾是男是女。”
“神灵没有性别,男女皆可化身。”
小童眯着眼笑:“你喜欢吾是哪种?是了,你喜欢男人,应当喜欢男孩。”
沈庭燎:“我喜欢与否,对你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街边摊贩在叫卖,热腾腾的浮元子盛出来了,新朋旧友喝酒划拳,文人墨客歌辞唱和。
孩童静静看了会儿,道:“这就是你的地狱?很祥和。”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人们口中谈论了很多事。”
“嗯?”
沈庭燎停下脚步,询问路边卖泥人的摊贩:“我要找一个人。”
“你找谁?”
“巫山温步尘。”
“不认得。”摊贩露出困惑之色,“是什么名气很大的人吗?”
沈庭燎:“当今巫山剑派掌门是谁?”
“巫山剑派?”摊贩笑道,“郎君莫不是话本看多了,虽然这年头江湖道上有人走动,可从没听说这号门派。”
“多谢。”沈庭燎对小童道,“我们回去吧。”
小童:“无知觉,不比有知觉的好?”
“是吗。”沈庭燎指着摊贩面前一排泥人,“我若捏个假神像给你,你也未必欢喜。”
小童不吭声了。
此间天道意志改变,四方神随之化归邪魔道,大小邪神得势,更助推气运此消彼长。诸如大雪山、红莲之流的正神纷纷退隐,人间信仰缺失,愈发趋于崩坏。
红莲境灵正因力量衰弱,才被迫维持孩童形貌,陷入恒久的寂寞。
“与其走在寂寥的虚幻里,不如清醒着痛苦,”沈庭燎道,“我——”
他猝然抚上胸口,丝缕异样的疼痛似针扎般闪过,魂魄泛起一阵战栗。
“这是?”
“看来该离开了。”境灵小手一挥,无限江山如烟幕消散,九幽冥火星星点点,飘荡在朵朵赤色红莲间。莲花在水面盛开,水中怨煞之气冲天,沈庭燎深陷其中,四望是无边苦海。
剧烈而清晰的疼痛充斥神魂,大量浑浊的、暴戾的情绪碎片在高亢尖叫,内府一枚纯青小剑释出剑气,怨气愈多则剑愈冷,道道剑气逼退煞气也割伤灵魂,在他与红莲境的约定中,他要为境中神灵承担违逆天道的后果,施于邪秽的折磨将由他代为偿还,而这样生不如死的岁月还要持续到下一个轮回。
等下一个轮回,人间清明气升腾,天道转向正道,倘若彼时他还有一缕精魂存世,或有缘重入轮回道中。如果有那天……如果有那天,师兄飞升成圣,神游万界,偶得重返此间,当可闲坐云端,看他轮回,生生世世。
“真傻,”雪白赤裸的脚丫踩着水面,神灵凝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发出幽幽叹息,“天道一个轮回何其漫长,岂是这样脆弱的生命能等得起,或许到了那时,连吾也焚烧殆尽,去向死亡尽头,忘川中,还会有新的莲花盛开……”
魂魄碎片飞了出来,轻盈地落在水面,水中怨煞如恶鬼扑食,要将其吞噬,神灵看一眼选择清醒的凡人,发了慈悲心,弯腰将碎片捞起,那碎片透明柔软,徐缓舒展,忽然,自当中沁出一点红,轻薄的红浅浅晕开,竟成一瓣淡妆桃花。
神灵孩童般稚气的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大道显迹,红尘问心,此间法则终于要改写了么?”
邙山,忘川。
死门打开,忘川接通幽冥,黄尘水冰冷刺骨,不慎溅在身上便如刀割。
杨璀犹豫再三,劝道:“他先天得来一身气运,该是还的时候。你执意介入因果,稍有不慎,便永无可能回头了。”
温越眼神微冷:“杨监正,你资质不足,如何窥见此等天机,是谁告诉你的?罢了,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他。”
轰!
清越剑鸣如凤鸟初啼,剑指九幽神鬼让道,忘川瀑布竟从当中分开,一眼望去深渊万丈,人在其侧,只觉心惊胆寒,不能久观。
翻滚的忘川水中,乍有鳞片闪动暗芒。杨璀惊呼:“是看守的蛟龙!”
温越不为所动,并指结印:“去!”
兰池剑光湛然,锋利剑尖去势无阻,顷刻将那蛟龙肚腹剖开,阵阵狂龙怒吼自下方传来,龙身在瀑布间若隐若现,一截尾端大如楼台近在眼前,杨璀双眼瞪直,两股战战,紧紧贴着山壁不敢动弹。
未及回神,就见素衣翩然,踩着蛟龙身躯没入黄尘,消失在被剑气劈开的深渊。整片邙山都因那纵贯九幽的一剑震动不休,杨璀抚着胸口,发觉汗湿重衫,他扑通跪倒在地,摸出几炷香,两手抖抖地点燃,然后在深渊旁拜了又拜。
黄泉千重,遍地暝然。温越面不改色,兰池刺在蛟龙颈间大穴,蛟龙吃痛,不敢造次,带他直奔地下不知几许深处,少顷,面前蓦然一亮,竟是盏白纸灯笼悬于木杆,阴风吹动,灯笼光照出潺潺河水,河水影影绰绰,不计其数的破碎魂魄挣扎其中,原本窸窸窣窣嘈杂着,在他驭龙出现的瞬间收敛得了无生息。
温越自蛟龙背跃下,向那幽冥地的渡口走去。木杆下方有只无缆的小船,船在浊流中摆动。岸上皆是细沙,晶莹剔透,五色缤纷,曼殊沙华开谢其中,迎接三途忘川每一个过路人。
“你来了。”低沉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来了。”温越停在他身边,打量旁坐的一副白骨,白骨手边沙地里插着把剑,剑是灵器,失了主人,纵清光盈盈,亦不复生机。
老人须发皆白,浑浊的一双眼望着剑:“老朽告诉他,此地是黄河涧,这艘船只渡魂,他境界不够,想上船,必须舍下这具肉身。他不肯,执意登船,忘川里的恶鬼吞吃他的血肉,老朽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副骨架,一把剑。”
昔日冷漠桀骜、信众无数的上清宫主,就这样孤独地死在执念里。
温越眼神没在白骨上过多停留:“张道渊,我要渡河。”
“老朽时日无多,不能为你摆渡。”
“不能摆渡,何必返身红尘。不能摆渡,何必多一个冯润生?”
“你若有心,便送老朽最后一程。总归你要找的人已死,死人的时间,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