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气,然后屏着那口气作画,第一笔落下浑身青筋就爆了出来。
花明珂呆了一刻,惊恐道:“陈一白!陈一白!”
陈一白:“别吵,别吵……”
江山点墨,氤氲纵横,高天风云群神一战,尽付平铺画卷。
云天画境!
书生笔猝然崩断,陈一白弓身喷出大口鲜血,花明廊把住他腕脉:“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须臾,只有几个须臾。神力威压陡然撤离,温越眸光闪动,抓准时机,刺出最后一剑。
“巫山绝式,剑三·还真!”
鼓声大了起来,剑道战意鼎盛,画纸鲜血淋漓,分不清到底来自哪位神祇,剑气分散为道道丝线洞穿邪神躯干,麒麟化身五彩流光没入温越眉心。
返璞归真,照彻一切虚妄,大道真意洗练澄明心,灵台一点春寒料峭,似万物初始,又似混沌的终结。
万千丝线在执剑者身上收束,同悲阵力之下,人与神气运相连,此情此景旷世非凡,姬小楼摹记的手未抖,眼泪若无所觉滴在扇面,晕开浅浅墨痕。
韩渡心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担忧地看了沈庭燎一眼,只看到过分专注的、触目惊心的眼神。
“你……”
“看那边。”沈庭燎突然道。
仙音渺渺,彩云纷飞,洞开的天门罡风不再,九霄之上竟缓缓垂落一段天梯。
如冰似雪,不是凡间物,正是天人飞升成圣,天门大开,香雾迎候。
“这算什么,”沈庭燎蓦地嗤笑,眉梢眼角覆上冷意,“眼看无常劫奈何不了凡人,变相招安吗?”
“师弟说得没错,”温越遥遥冲他一笑,“天人回首已经很令天道丢脸,再叛逆一次实属大不敬。不过你不是一直盼着我飞升么,怎么这会儿改主意了?”
沈庭燎:“归梦桥红线缠绕你我今世姻缘,要飞升,你得带我走,否则所谓飞升,只是一场骗局。”
“不错,师弟果然聪慧,”温越道,“何况那天梯高又冷,比你生气冷待我时还可怕,不如换条道走得好。”
话音方落,天梯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森然鬼蜮,数条傀儡丝自其中伸出,要来缠绕温越手足。
沈庭燎一跃而起,挥剑斩断天意。
温越目光温存,流连他的脸:“师弟,好好活着。”
“师兄!”
梵音响。
西南,大雪山。苦僧走在荒芜雪地,拾起遗落山石间的长明灯,口中诵念经文,一圈圈徒步转山。
那是超度往生的经文,饱含功德的天人境愿力迅速冲破天道威压,无上佛光扩散而出,融入万古同悲阵局,凝结在温越周身,又以人身为媒,渡化四方神。
温越寻到了那个良方。
但他并非走一段孤独旅程。在原定的计划中,同气连枝,他将与四方神一道湮灭凋零,然而墟海大开,红莲业火烧穿天地,人道气运不绝,此去变数当先,彼岸回航,便是属于他的机缘。
苦行僧侣转过山坳,转过尘世百年,行至山顶,手中灯火盈盈,他面朝四野,低眉敛目,念出最后一缕佛音。
“阿弥陀佛。”
归墟感知神祇末路,自大壑漩涡间破开一条通路。兰池开道,温越御剑回身,四目相对竟不能言,沈庭燎手握别欢剑,声线颤抖:“师兄,别回头。”
剑道无畏,一往而前。大片雷乌飞来,迎着大壑风浪,化作身披神光的青色鸾鸟,环绕执剑者身侧,极海乍现鲛人故国光影,断壁残垣中新的祭仪开启,鼓声隆隆,四方神步步跟随天人,叩开归墟大门。
鸾鸟入水,变作成群结对的游鱼。鱼群摆尾,沧海泛起粼粼碧波。韩渡盯着遥远的水天交界,盯到眼睛发酸,那一抹素衣彻底消失不见,方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这时,谭野一声惊呼:“那是!”
众人转身望去,忘川沉没地底,生死复位,九州四野骤然掠过漫天星辰。群星浩瀚无垠,划过天幕,向那极海尽头涌去。
谭野呆呆道:“全都是,魂灵。”
所有未能告结的,不得安息的魂魄,都将在深海重获自由。
一颗赤色流星经过,沈庭燎手腕一痛,困灵锁上金红葫芦消失不见。头顶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朱雀火非凡间物,于你无益,吾带去还归朱雀,此番永别,无缘再会。”
望都。
李临阙立在永安门阙楼上,天寒地冻,宫人劝不住,俱瑟瑟在高处陪他吹冷风。天上星辰漫过时,所有人都睁大眼吃惊地看。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我们得救了!”
砰!
一朵烟花在星幕下炸开,彩色纷呈,亮丽无双。
浮玉楼废墟前有人放烟火。
李临阙怔怔然看烟火:“今天是……”
黄秀站在他身后:“今日除夕。圣上,新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