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渐隐,海雾缠绵,丝丝缕缕细雨自雾中飘落,鲲鹏升起明光纱,像深海中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无穷数的光辉远去了。
温重手持玄机匣,驾驶鲲鹏离开极海,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姬小楼闷不吭声坐在一边整理手记。韩渡酒竹筒见了底,猫腰钻进船舱找酒。
海风湿冷,有淡淡咸味,沈庭燎站在船尾,望着海天交界,直到一片空无。他双眸一动,回过头来,谭野就在他身后。
谭野被他动作一惊,张了张口,道:“对不起。”
沈庭燎还未应答,就见少年人定定看他:“你放心。”
语毕扭头就走,大红发带在风中飘过。
元月十五,望都灯如昼。新帝李宴于未央宫夜宴群臣,改元升平,并力排众议,依靖平帝李麟趾遗诏敕封前皇后陆榆灯为右相,时任户部侍郎湛思自西北持节而返,封左相,同入政事堂。此外评论功绩,对大理寺卿季逍、京畿督卫军统领赵思明、兰台令梁鉴等一干朝臣各自封赏。
少年天子看向身边坐着的御前监察使,展颜道:“阿照,你要什么?”
沈庭燎把玩手中白玉杯:“圣上为臣斟一盏烧春吧。”
史官将这场宫宴记为升平夜宴,宴上多人大醉,酩酊而归。
正月后,沈庭燎与左谦在永定桥头辞别天子,率白马营部众沿天水大街离京,途经浮玉楼废墟前,见一株泣血海棠。
望都死门开时,海棠摧折,天子遥望朱雀门方向,一纸诏书,下令京中重植海棠。九州四野,恰如这海棠一般,满目疮痍,又默默等待恢复生机。
升平二年。
沈庭燎一手挽着缰绳,纵马走在苏兰草场,到处是吆喝叫卖声,混杂着不同语言。战后边境两地各自休养生息,竟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重启苏兰互市,此地自然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收拾掉剩下的杂鱼,你该安心了吧?”身穿窄袖劲装的女子道,“那么大一尊北境观察使坐镇,外面的炉鼎想进都进不来,只能在这儿做点文章。”
“嗯。”
“对了,半月前顾樟又请你们严校尉去陌城做客。邪秽烧得干净,荒原冰川也纯净许多,这样热的天,来一碗冰川雪饮爽快得很。”
沈庭燎不接话,摸出一只小瓷瓶抛给她。
穆灵宝捏着瓶子道:“这是何物?”
“断续膏,治你脸上的疤。”
穆灵宝表情古怪,拔下瓶塞,嗅了嗅道:“这东西金贵,你去豫章找岑微云了?单为我讨一瓶药?不对,不是你。”
沈庭燎:“是你师尊托付。”
穆灵宝:“师尊自己都毫无形象可言,还在意这个?”
“非也。”沈庭燎道,“霍前辈说,知你江湖儿女侠气胜红妆,但身为修行人,连身体发肤都不能自愈,有点丢她的脸。”
“……”穆灵宝道,“那便让她回来教我,跟我走镖都比卖棺材强。”
沈庭燎:“霍前辈还说,你若有空,去贺兰山帮帮岳掌门,岳樵擅庶务,不精武道,长此以往,漠北刀恐将没落。”
穆灵宝冷笑:“漠北刀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话音落地,胯下马儿忽然停步,穆灵宝低头一看,是个落魄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手端着破碗,一手死死抱着马儿前腿。
时值盛夏,乞丐肩上裸露的伤口爬满蛆虫,穆灵宝于心不忍,掏出一张饼子给他。
乞丐低头连连躬身,揣着饼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等等。”沈庭燎道。
“怎么了?”
“跟过去看看。”
乞丐一只足底似被锐器扎破,一路走一路遗留血迹。眼看他走到一座破庙前,庙宇牌匾拆得七零八落,门楼前散乱倒着大小佛像,基本是石刻,木雕的早被拣去当柴火烧。
破庙里一床烂草席,席上躺着个人,双腿不良于行,身上压出严重褥疮。
穆灵宝低声道:“面熟。”
沈庭燎:“是万俟穷。”
穆灵宝愣了一下,再去看蹲着喂水的人:“那个是佟燕平!”
汉月关失守,草原铁骑来势汹汹,大量难民南下。万俟家虽为荣长缨同盟,却并未得到草原部族的好脸色。佟燕平携万俟府众匆匆出逃,无奈遍地离乱,盗匪猖獗,万贯家财劫掠成空,府中家丁奴婢皆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