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们早就死了。”穆灵宝道。
沈庭燎看着榻上重病之人,那双腿显然是被打断的。
“万俟穷时日无多。”
穆灵宝:“因果循环,皆是报应。”
沈庭燎颔首:“走吧。”
升平三年。祝寒枝病故,繁花派大弟子舒华予接任掌门位,重开昏罗帐秘境。沈庭燎登门拜会,遇到离开白马营暗部的董含光。少女眉宇间沉稳许多,自称将长留门派中,为师姐增添助力,随后引他进入秘境,采得一朵幽藻花。沈庭燎辞别舒华予,又为出借暖玉髓之事道谢。
舒华予气度高华犹胜往昔,言谈间却是主动提及温越。
“温掌门惊才绝艳,当日我一点恋慕之情是真,今日前缘看淡也是真。天地之大,便是同门之谊、苍生之爱,皆为有情。我心归处,不必执着一人。”
两人相视而笑。
是年冬,沈庭燎携幽藻花返京,祭花于娄玉书墓前。陈一白自北境千里迢迢赶来,凭吊久未谋面的师兄。生死隔黄尘,陈一白焚了好多画稿,约莫是四境物景,九州风月。
“娄玉书那半个徒弟呢?”
“西域政局动荡,正是良机,封子彦调任礼部,跟随使团出关游说去了。”
升平四年,北境灭邪大阵重建完成。萨哲部族派使臣阿如罕出面,与大宁朝廷在汉月关正式起复苏兰通商协议。小苏日可汗受咒魂血阵影响性命垂危,头脑还甚清醒,转头臣服大宁,为萨哲部族谋得一线生机,大宁亦需六部彼此制衡的局面,自然乐见其成。
骆成风在战争中失了一只胳膊,但不妨碍用另一只胳膊签下协议书。沈庭燎抱臂靠在一旁,砖石沧桑,风过女墙,墙外有一片羊群,远远传来牧歌。
阿如罕望着他:“若再有一次机会,我要带你回草原。”
青衣软甲的御前监察使神色淡淡:“我不属于草原,你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我可以等。”
“你该离开了,阿如罕。”
升平五年,西域七国向大宁俯首称臣,双方在瀚海关签订和平盟约,史称瀚海之盟。自此,边陲平定,百姓无受征战之苦。同年,沈庭燎上书辞官,天子挽留不得,含泪准允。左谦接任御前监察使,严慕为白马营统领,原二部校尉丘池结束约定,返回孔雀谷继任谷主,统御一方妖族。
又三年,韩渡突破大宗师,在桃源渡口约见沈庭燎,言道一身剑法尽传段衍,再无牵挂。
两人打了一架,韩渡收剑挑眉:“看来你也不曾荒废。他的路走得好,若有一日你突破天人,有情不为无情苦,心境自无翳障。”
沈庭燎:“你打算去哪?”
一根窄长竹竿泊在渡口旁,玄衫男子步法潇洒,飘然落于竿上。
长竿离岸,江水滔滔,韩渡背身冲他摆了摆手。
“放任山水,寻我自己的自在。”
来时轻舟野渡,别后梦过三生。
升平九年,陆溪桥在镜溪辞世。沈庭燎接到消息过去吊唁,前丞相陆昭因病体沉重,早退隐在此,休养数年后身体尚过得去,一手操办了葬仪,过后拿出数箱书册。沈庭燎看罢传书临安,姬小楼亲身而至,上香三炷,携箱笼而归。《镜溪散记》有后人接手,陆昭满意非常,拉着沈庭燎手谈三日,方放人离开。
沈庭燎自退出朝堂后闲散江湖,与韩渡一般,都是随性来去。既然身在江南,索性前往越州城,探看无缘的师娘。
天下太平,相思门杀手生意不好做,反手开了义庄。霍香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平稳,按她的说法,人总是要死的。
崔瘦眉在棺材前添灯油,鸦鬓束起,插了根发簪,颜色黛青,与那细淡双眉别无二致。
沈庭燎看着发簪,想起崔画说过的话。
“小黛她,还是不肯见我?也罢,是我这做兄长的对不住她。这支簪子是当初买来要送她的,便托你转交了。”
暮色寂寥,霍香目光犀利如刀:“你还要游荡到哪儿去?听说你从不回巫山。”
“红尘故人,辗转风尘,这是我该走的道。”沈庭燎道,“我曾去过一趟地狱,现在地狱成真,反而没有那样恐惧。”
他穿过血红暗巷,到得意楼吃饭。纪无尝为人促狭,欺负他无权柄在手,好吃好喝招待着,并派人送来一罐糖莲子。
大厨刻意等了一会儿才上楼,推门只见人去屋空,食案上罐子见底,糖莲子吃了些许,剩的摆成了一张琴的造型。
窗扉大开,纪无尝扒在窗沿,细雨流光,灯影阑珊,一只乌篷船穿过莲池,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是夜,沈庭燎自梦中回还,孤舟枕上,小窗夜雨,他起身点亮灯盏,闲坐床头听雨声,始觉单衾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