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十年,万国来朝。
早春海棠开了,浓淡相宜,好似佳人面上新妆。舞乐坊邻近御街处新建一座浮玉楼,歌吹袅袅,舞姿娉婷。帝京繁华更胜故年春。
又听一声锣鼓响,永安门正门开,当先一尊金彩辉煌的麒麟座像,接着便是鼓瑟吹笙的引路乐队,再后依次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神像,杂技队伍穿插其间。绢花扎成百花宝树,锦绣相随。再之后,还有大大小小神灵塑像,俱精妙绝伦。神像队伍后面,宫人举幡开道,中央围着赤金帝王轿辇,天子坐其中,百官随行。
此为望都近年始有风俗。每逢新岁来时,迎送神明,天子出宫游京,万民同欢。
李临阙冕冠垂珠,透过晃动珠帘向外看去,天水大街两侧张灯结彩,百姓挤在拒马桩外夹道相迎,里头还有不少胡人面孔。当年他混迹坊间,常与胡商饮酒作乐,十年过去,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也一一回来了。
忽然,在某个伞铺摊子后边,闪过一抹人影。花花绿绿的伞堆叠着,遮住那人大半身形。李临阙一急,身体前倾,探头去看,就听右后传来一记女子轻咳。
右相御马在后,提醒天子言行,李临阙心中怅然,但还是老老实实端正坐回,又听左后传来低笑。
“圣上听过近日一桩奇事没有?京畿一带有户人家只得一个独生子,可家人总感觉出了两位公子,譬如刚看到公子在后花园玩蹴鞠,又见他从大门外进来,最后查来查去,竟是多面怪在作祟。好在世风清正,那精怪只是淘气,使点小小的作弄把戏,并无害人之心,教育过后便也放了。由此可见,有便是有,无便是无,既然娘胎里只出来一个,就无需再执着多出来的那个。”
李临阙听得懂:“湛卿,你讲得太迂回,朕只是……”
只是如何?
四目相对时,对方眼中惊愕慌乱是真,边上那家他们从前常逛的古董店也是真,可那又怎样?
当初荣家倒台,对外宣称荣长信独子荣桓在抄家前自尽身亡,调查结果明明白白写在了皇榜上。至于荣桓本身有无污点,靖平帝有无顾念荣妃情面,那都是沉在水底的事,就像一团泥藻,再理不清。
轿辇内久久无声,陆榆灯轻叹:“圣上,往事已矣,不可追思。”
“嗯。”李临阙应了,转开话头,“阿照没回来吗?”
陆榆灯:“他是修行人,就算与我们有过短暂一段缘分,终究不同路。”
李临阙:“你说得那样冷静,还不是把他寄的棠梨图册当宝贝,到底什么时候肯借我看看。”
湛思噗嗤笑出声。
陆榆灯:“……”
大朝会热闹依旧,盛筵散后夜深人定,李临阙拖着疲惫身躯回到紫宸殿,洗沐过后换了身轻软衣物,紧绷一天的精神才放松下来。
寝殿内宫人零星,灯烛熄了一半,只照出小片光亮。殿内无风,暗处帘帷微动,沈庭燎匿在其后,抬手轻挑一角。
他看见大宁天子半夜不睡觉,拖出个小火盆,一匝一匝地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父皇,皇兄,你们有空回来看看我吧,做皇帝真是太累啦……”
“那之后呢?你还是没同圣上见面?”
园子里,黄秀拿着把银丝小剪修理花枝,老内侍年事已高,赋闲在家,平生就好养花,侍弄了许多名品海棠,花骨朵一粒一粒,含苞待放。
沈庭燎跟在后面提篮,道:“天子过于依赖臣子,即便是近臣,也不妥当。虽然天下十年承平,可世事无常,不知将来又有几多风雨。”
“圣上治国理政的确逊色了点,但胜在勤勉,”黄秀将剪下的枝叶丢进篮中,“这些年过得着实辛苦,两位相国待他,不可谓不严苛。”
父兄珠玉在前,世人难免多加比较,诚如黄秀所说,李临阙早已不是过去纵情恣意的淮王。
花枝剪了一堆,竹篮装得半满,老内侍从他手里拎过篮子,颤颤巍巍走到一方池塘旁,枝叶倾倒入池,顺水而去,池塘连着外面活水,此处喻意花冢。
沈庭燎看他动作,心道前两任天子都是经世致用的主,少有风雅闲情,黄秀身上这股酸气大约是天生,只不过早年侍奉宫中,难以尽情施展。
正出神,却见老内侍一脚踩塌池边烂泥,胖胖的身子一歪,就要跌进水中,沈庭燎甫掠到他身边,竟见他没事人一样站稳了,姿势古怪,像被凭空托了一把。
“可有大碍?”
“没有,没有。”
黄秀表情怪异,推着他回花圃,自家摸了摸袖子,摸出个纸符。那夜太子妃寿宴,温越现身内廷,解桃源忘川图之围,离宫时言谈间送了这道护身符,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无常劫祸患连连,他福大命大从未遇险,想不到今日在此消灾解难。
“真的没事?”
老内侍背过身悄悄擦了眼泪:“没事。”
沈庭燎踏足芳丛,不欲揭穿。那一闪即逝的剑气何其熟悉,怎能瞒过他的耳目。
升平十一年,苦僧于大雪山顶飞升。百年等待,苦寒一生,终了一场茫茫山雪。
沈庭燎在山脚下的白虎镇逗留数日,从酒肆老板娘那儿买了坛烧春,他不嗜酒,于是一坛酒从蜀郡喝到巴中,还剩大半。渝州城那间宅子还在,欢喜阁的人知道他来,早早打理干净,厨房做了掺桂花蜜的小吊梨汤,沈庭燎对着那盏甜汤无语凝噎,不知该不该夸他们懂事。
渝水淙淙,沈庭燎行步街头,见一老铺贩卖一张旧画像,画中少年乌眉墨发,白肤红唇,一笑如三月春水桃花。
周婆婆受欢喜阁照顾,躲过大灾,只是身体到底太差,大约撑不了多时。
老人还记得这个容色英俊的年轻人,招呼他进家中吃茶,问他可有想好,要不要迎娶周家的女儿。
“再不答应,我就要找别的后生啦,那后生脾气闷了点,难得乖巧懂事,配我的芳儿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