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山峦发出一声巨响时,天色已经渐暗。
昏黄的午后星子垂在最远处,曦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仿佛镀上一层浅金。
宋建业穿着小背心在湖边浅水处学游泳,两只手被展青菱牵着,身子被周怡半托着,范远志则随手折了一些草叶枝条,一边乐呵呵地瞧,一边笨拙地编宋村长教过他的草编。
她们一行人来时,展青菱正对着镜头给余知念和邱建业教怎么抓鱼。
邱建业农村出身,不太瞧得上这种成立长大的孩子有什么本事,便自傲于自己少年时代的捉鱼技巧,准备给所有人露上一手。
结果这地方不是他老家那个小溪小河,在湖边折腾半晌,鱼没捞到一条也就罢了,差点让草给缠住。
多亏展青菱一直分了注意力在他身上,眼疾手快把人捞了一把。
邱建业乐呵呵道谢,然后看到余知念身边的木桶里已经蹦着几条大鱼了。
“你们抓这么快?”
“用了点工具。”
“我说呢!是比我这赤手空拳的强啊。”邱建业凑过去看鱼,竖起拇指夸道,“两个小姑娘能抓这么多鱼,了不得啊!”
展青菱笑了笑,余知念提着桶就把鱼往湖里倒。
“这又是干什么?”邱建业讶然,“明天不是要去县里,不把鱼留下卖了换点钱?”
“邱叔叔,太多了,”余知念摆摆手,“这是我们捞上来的第四桶了!”
邱建业瞪圆眼睛看摄像,摄像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下子,大企业家是真的惊讶了,他连忙问:“你们使了什么手段?”
“您可别问了,”余知念嘴角弯弯,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像只猫似的,“这是独家秘技,您一定不会抢的吧?”
普普通通一句调侃,却像是刺中了邱建业什么似的,背着镜头的眼神狠厉了一刻,又很快恢复原状。
“这话说的,我是抢人东西的人?”
“您当然不是,您是给人东西的人啊!”
江兴的声音响起,余知念饶有兴味地看他一脸谄媚地凑过来。
“青菱姐姐!”
宋建业远远地就一边喊一边冲她们招手了,但这显眼的距离差,任谁看了都知道江兴对来湖边有多积极。
来了个捧哏,喜欢被吹捧的邱建业虽然对对方没印象,却也热络地聊了起来,而周怡和郭远志则一直凑在宋建业身边了。
虽然自动分成两组,但都在湖边这小区域里,原来跟拍展青菱的那位就不太耐得住寂寞,加上导演组似乎一直秘密商量些什么,见又来一位摄像师,直接想丢下人就跑。
可惜对面也是个老油条,两人隔得远远地猜拳,最终还是他留下了。
他恨恨地看对方潇洒离开,只能做着嘴型骂人。
邱建业对江兴讲着自己创业的那些事,小孩子学游泳围了一群人,而那位戴面具的小姑娘却闲适地在湖上划船。
摄像师怎么看都觉得无聊透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太阳已经从空中沉到天边,他心里腹诽这群人也不嫌饿,明明早到了下午饭的时候。
就在这时,平静如镜的湖面掀起微波。
没有风,游鱼还在水底,那水波怎么回事?
他们在的这地方是大湖边缘的一小片区域,离与溪河交织的地方还远,可是水面一片薄金已经被搅碎。
余知念抄起手边的望远镜去看,看到那黑色的浊流冲进湖上,水波似巨龙的鳞片,大片大片地攒动。
山洪来了!
余仲扬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山洪!
她一边向岸边划一边大喊:“山洪来了!快跑!山洪来了!山洪来了!”
岸边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事里,竟然没注意到余知念再喊什么。
余知念只恨自己没拿喇叭,只能扯着嗓子嘶吼!
所幸展青菱对意外敏感极了,她听到第一声时就扭过头,只看一眼余知念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还没来得及接收具体信息,山洪比余知念的声音更早出现!
水位线上涨地极快,展青菱将孩子塞给周怡,自己赶忙向余知念的方向游去,但浊流已经奔来,将她和周怡都冲开,而远处的范远志见状赶紧跑向还在水里的妻子!
水流来得又猛又快,水里的周怡抱着宋建业也被推着向湖里深处走了两步,幸好大人反应得快,连忙要向岸边跑!
余知念向展青菱被冲走的方向划,却听展青菱在水里冒出头,还捞着范远志一同上了坡,大喊:“知念!去救建业和周怡!”
闻言,手里的船桨换了方向,拼命地划向往岸边跑却几次滑进水里的周怡!
好在她离她们够近,余知念在船上伸出手大喊:“上船!快上船!”
她这只船新却不大,只想着将宋建业和周怡拉上来再说,可就在她快抓到小朋友的手时,江兴竟然一个大跨步撞开周怡跳到了余知念船上!
他甚至不忘自己未来的爹,两手拉着邱建业也上了船!
船满了,周怡和余知念就是再恨也不能将人赶下去,女明星抱着孩子当即转身往高处跑。
展青菱岌岌可危挂在坡上,一手抓着上面站着的范远志,伸出另一手去抓周怡。
水快漫上周怡的小腿,急流冲刷着,周怡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再有几步的时候就高高地举着宋建业让展青菱去接,脚下的步子却已经乱了。
展青菱却没直接抱着小孩,而是喊道:“建业,顺着我往上爬!周怡!抓住我的手!”
“小怡!建业!”
范远志憋着劲拽住人,见到周怡一副把孩子送上去就足够的神情吓得直叫。
却不敢多叫,还要专心使力,便是天黑也能看出他脸涨得通红,青筋浮在面皮,很是吓人。
宋建业吓得哭也不敢,争气地一抓到展青菱胳膊就拼了命地向上爬,她也知道只要自己爬得够快,周怡被救的几率就更大。
小孩子身体灵巧,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一爬上去就哭:“周阿姨!周阿姨!”
见孩子没事的周怡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夙愿一般,直到听到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叫,失力的女人霎时生出一股力气,也不为求生,只想让那孩子别哭。
宋建业的哭声和女儿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周怡泪流满面,水已经过了膝盖,将她冲得几次三番偏了位置。
在水里若是偏了位置,往往只会越来越偏,又没有锚点,被冲走简直太容易。
宋建业边哭边坐在地上抱住范远志的腿,让范远志被拽得愈发靠近边缘的脚不再那么轻易挪动。
展青菱已经在思考自己跳下去会不会更好救人时,指尖被拉住了!
“向上拉!”
范远志眼睛都亮了,他低喝一声,和宋建业一起将两人拉了上去,这营救并不容易,夫妻俩抱着宋建业哭作一团,展青菱抹了把脸,紧张地看向越飘越远的船。
脚下的土是松的,水早晚要上来,事不宜迟,她拍了怕这“一家三口”:“先走,这里还不安全,我知道哪里还有一条船,先去找船。”
躺在一旁装死的摄像师背对着人睁开眼,眼睛鬼祟地转了一圈。
*
而另一边,被冲去另一方向的余知念三人依托于新船只的稳固,飘在水面上还算安稳。
“时间不对。”
余知念抬起头,隔着水雾眺望黛色远山。
轰隆一声巨响,山间冒起的浓烟在阴暗的夜色里弥漫出一只庞大的鬼影,张牙舞爪地俯视着她。
水流还在涌动,这涌动声十分嘈杂,时而如雷霆疾奔,时而嘈嘈切切,余知念鼻尖感受到的水汽凉得人心惊胆战。
少女的唇瓣微不可察地翕动,脑海中是这片区域的地势地图:“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因为余仲扬带来的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