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不是什么？”
“余季清你放开！”
兄弟俩争执的这会儿，余知念已经发了狠，她的胳膊扬起落下，真要把人活活砸死在这里。
医务室里霎时乱作一团，还以为行凶的女孩多难按，结果一拉开就停了手。
余知念丢开沾血后还很结实的凳子，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冲动犯罪的人。
邱建业竟然还没晕，只是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余知念只是笑，“邱建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两年前我被你儿子欺负，找到你面前你怎么对我的不记得了？”
她旧事重提，将余家兄弟和匆匆赶来的邱鹏都钉在原地。
“你笑呵呵听了我的来历，竟然一脚又一脚地把我踹出了办公室呢。”
余知念此时也笑呵呵的。
“我那时候就想，你们父子俩，可真该死啊。”
还想阻止余知念的余仲扬只觉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隐瞒意味着什么。
“小怡！小怡！”
拉着哭音的范远志回来了，他一边呼喊一边跑，好似喊着自己老婆的名字就能从那绝望中挣脱，“小怡啊！”
“远志。”
周怡扶着门框，伸出手去接一身泥的丈夫，“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小怡啊，你别激动，你先别激动……”
避而不谈只让人发觉其中的异常，周怡心头一颤，不妙的念头在向自己靠近。
“远志……”
“小怡，我们，我们去见青菱和小业最后一面。”
余知念身形一顿，难以置信地转过身，随即向认领尸体的地方飞奔。
“远志，你说什么呢？”周怡惨白着脸强笑，因为发热的红晕无影无踪，“什么叫最后一面，等人找到了，我们还要和宋爷爷他们商量领养小业的事呢。”
“小怡……”范远志抱着妻子，抚摸妻子的脊背，“小业和青菱已经走了，我们去见她们最后一面……”
每天抬回来的尸体不少，不可能都一直保存，不明身份的还可以停一段时间，而亲属确认过身份的就要尽快火化，展青菱和宋建业的最多给一晚上设一个简易的灵堂。
周怡怎么会不清楚呢？也正是因为清楚，才不愿相信这残忍的现实。
她扶着丈夫的胳膊，强撑着应道：“好，我们去，去见……”
她晕了过去。
*
灵堂还是设起来了。
展青菱和宋建业的尸体分不开，于是用了同一个，大人将小孩搂着，胳膊上狰狞的伤口被泡得发白。
法医草草看了伤情，判断出来展青菱被洪水里尖锐的东西贯穿了心口，又抱着小孩被石头撞来撞去，而宋建业是被石头撞击后脑死去的。
在小孩的脑后，还有护着小孩脑袋却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展青菱的手、
余知念没哭，甚至冷静到让人觉得冷漠。
她问了范远志很多细节，有展青菱和宋建业的落水的事，有发现她们尸体的事，还有他和周怡怎么到这里的事。
问完了范远志又去问宋家村的老人，宋村长夫妇俩一个丢了魂，一个哭得几次晕厥，余知念只绕开这两人，把老人们挨个问了个遍。
问完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站在尸体旁，视线一寸一寸地看着展青菱。
她甚至可以玩笑般想，这次可比之前好，之前只见到血肉模糊，只见到一包骨灰，这次至少见到了整个人。
这里设了三个灵堂呢，今天人少，只有两个。
秀兰奶奶又哭晕了，被范远志送去医务室，宋村长和周怡都枯坐着，隔壁哭声震天响，这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声音和气味，有时比视觉更有破坏力。
隔着薄薄一层布的悲哭很快也填满了这死寂的灵堂，原来人类在悲痛时也能将那些绝望一同用哭声共享。
劣制线香的烟雾缠在哭声里，把祭奠的香气向在这里生根发芽、逐渐茂密的哀痛中渗去，还掺杂着难免的血腥气和土腥气，以及寥落可怜的、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果香。
在这人来人往生死同在的地方，连供果都要避免浪费，于是最初的果子们一直驻扎在此，来来回回换的只有台上的尸体。
余知念垂下眼，回忆起在展青菱的屋里再遇的那天。
她那时候刚救了人，满心的喜悦，又因为余仲扬终将收敛，心中还有些许的自得。
她以为从此展青菱再也不会出事了，会和温齐燕一样，一路顺遂地走向光明未来。
可是，现在展青菱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怀抱着一个绝对无辜的小孩子，将自己隐秘的窃喜、希冀还有自以为是，彻底粉碎。
自己拼命救的人，怎么还是死了？
因为和她一样，也是必须要死的人吗？
而温齐燕的成功，不过是因为他本身的命运就不是死亡？
余季清在一旁绷着唇陪她，他还记得余知念因为展青菱的死如何歇斯底里，如何用刀在身上划来划去，一副求死不得的疯狂样子。
他收了所有的尖锐物品，生怕又出意外。
余仲扬伫立在门外不敢进来。
不是因为肃穆的场景，而是因为愧疚于余知念曾经的挨打。
他依旧是那个想法，死了的又不是余知念的亲人，余知念看上去也还正常，于是并未察觉其中涌动的暗流。
邱鹏顶着红手印进来，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眼睛红肿，泪水却依旧流个不停。
余知念砸得凶，本来要被临时关起来，但他作为家属却说不追责，刚刚醒了的邱建业得知后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但他没和之前一样大吵大闹，只是挨了打，难过地问自己爹周怡说的是不是真的。
邱建业火冒三丈，又打他一巴掌，说他是不是犯贱，那些底层人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自己在邵城干的烂事就比他这个当爹的光明磊落了？
邱鹏就又问：“那我妈呢？”
“什么？”
“我那天听到了，你说我妈是个好用的……”
又是一巴掌，邱建业气急攻心，又晕了过去。
邱鹏半张脸被抽得红肿，连同拉架时挨的揍，眼角嘴角都是青的，即便如此，那手印还是显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余仲扬等得腿发酸，他迈进来，要将余知念带走。
余季清再次挡在他身前，于是他只能开口：“余知念，去吃饭。”
余知念垂着头，松散的头发落在面颊，挡住了她的表情。
“余知念。”
“二哥，我带了压缩饼干，你饿了自己去吃。”余季清开口，“别打扰她。”
“余季清你别犯蠢，你和她都是，跟我去吃饭。”
“二哥，你别闹了……”
“闭嘴。”余知念终于开口，“出去。”
“余知念。”
“我叫你出去！”
余知念抬起了头，眼睛发红却不是哭过的痕迹，而是深深的，与那天与他同归于尽时如出一辙的恨。
“给我滚出去！”
赤裸的恨意利箭般穿透了他，余仲扬错愕不已。
“二哥，出去吧。”
余知念静默成一只被埋葬了的古钟，内里回荡着曾经的声响，一波一波的声浪只在她的幻想里汹涌。
周怡和秀兰奶奶已经打起精神给展青菱和宋建业梳妆，黯淡的灯火里那些装饰凄厉又洋溢着柔情。
天要亮了，火化即将开始，余知念目送工作人员将一大一小抬走，问了一句：“周寻琛找到了吗？”
“没有消息，不过应该没事。”余季清接过自己的外套，上面还有余知念的余温，他安慰她，“周寻琛野外求生上很厉害，不用担心他。”
余知念没有应答，她倚在门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将火化炉外的烟囱照亮。
洒落的晨光澄澈明亮，冒出的烟不在隐匿于黑夜，如同动物呼出的团团白雾。
“死了太多人了。”
少女的脸上含着隐隐笑意，她将兜里的小刀忽然展示出来，无视了余季清大惊失色的表情。
她把刀刃贴在脖子上，对余季清温柔地笑，可这比直接被叱骂更让他恐慌。
“余季清。”
她从未如此柔和地呼唤他的名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再给我们所有人一次机会。”
她呢喃着，看见邱鹏与余仲扬跑来的身影。
天已经大亮，一切阴影无处遁形，她环视这几个曾让她死去的刽子手，笑容愈发灿烂。
“一起拼命活下去吧！”
尖叫声里，刀光闪动，污泥地泼上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