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余仲扬失踪上热搜的第48个小时,下午四点,受害人余仲扬从嫌犯齐闻手中救出,第一个发现线索的,是自杀后被抢救回来的受害人亲生妹妹。
记者跟车堵在清和希望拍到什么,而事件的主人公已经秘密回到了景恒,景恒家大业大,余仲扬失踪的事让物业又增加了安保的力度,没什么能再扰清净。
而从清和下车后改了去向的少女并不知晓,余仲扬在昏迷中又做了个梦。
血液中残留的药物在睡梦中仍在作用,也许由于齐闻不间断地播放竺寒秋的消息,这场梦里余仲扬梦到了竺寒秋。
那是一次余知念死后的葬礼。
余季清为冲击国际赛事封闭训练,他带着覆面的余菁菁参加综艺,遇到决堤。
在家准备高考的余知念私自跑来,意外中被他的私生粉推落悬崖,等找到时尸体已经支离破碎,甚至有动物撕咬的痕迹。
母亲和余菁菁受了惊吓,在比赛关头的余季清被瞒着,最终出席葬礼的便只有父亲、余伯晏以及他。
顶着私生女名头死去的余知念在葬礼上也无人问津,稀稀落落来的几位也都是奔着他们父子三人的名头。
向来沉静温煦的大哥竟然失控了,亲自动手粗暴地将那群人轰走,而后独自坐到棺材旁呜呜地哭。
他那时候心想,这才多久,大哥就对余知念感情这么深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嘈杂的雨声和余伯晏压抑的泣音搅合在一起散发着悲戚,而他对着余知念那张遗像,绞尽脑汁回忆余知念到底长什么样。
总不会是遗像里的模样。
这张从校园卡上直接拿来用的照片是三年前,余知念入学春英时学校拍来存档的,女孩干瘦憔悴,嘴角下沉,眼神一片死气,即便是半身像,也看得出来整个人的年幼。
而三年后的余知念已经拔高一截,虽然以及干瘦阴郁,但多了几分生气,总归不太像。
他出神地想着,门外忽然起了风,雨水的潮湿被风灌入,惊雷炸响,一阵脚步声踩着雷声传来。
灵堂里冲进来一个年少的男生,身形高大,一身被淋湿的黑色绸缎西装,斑驳的雨点在衣料洇出片片更浓的墨色,脚下的皮鞋因为疾步哒哒响,淋了雨后的鞋面发亮,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长得极俊,却黑着一张脸,发梢滴着水顺着皮肤滑下,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灵堂的布置。
余仲扬看他眼白布满血丝,眼下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嘴唇咬得血红,天光昏暗更衬出他面色惨白,面容透出一种哀艳。
更显眼的是他怀里一捧幽香阵阵的栀子花,叶子青翠油亮,花朵如一团团叠过的丝缎。
令人眼前一亮的皮相,可实在没什么礼貌。
周寻琛直奔棺材,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可惜本来就是小型葬礼,又是在景恒,余家根本没准备安保工作,于是就叫这胆大妄为的少年径直闯了进去。
余仲扬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父亲,坐在一旁的余文和并未动作,只是神情冷肃。
他抬头道:“你是谁家的。”
周寻琛理也不理,他把花放在棺面,对着棺材竟笑了一声:“我本来想见见你的,可惜你肯定不想看到这几个姓余的,恐怕也不想看到我。”
那少年自顾自说着,指尖温柔地抚摸木质的棺材,上面映出自己的倒影。
“余知念,我怎么总是够不到你?”
怎么总是来不及?
花离得近了,香气变得浓郁,一旁哭着的余伯晏早就站了起来,见不速之客几近轻佻地摸了一把棺材,当即拍开他的手:“你要是来悼念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请离开。”
“嘘,我和她说会儿话,”周寻琛食指放在唇前,眼神扫了一眼他,“我平时和她一句话都说不上,别打扰我。”
说着,他又俯下身,把脸贴在棺木上,像是真的和余知念聊了起来。
“这里面是不是不舒服?我都知道,他们着急安置你,棺材都是临时买的。”
临时买的。
这几个字轻而易举地击垮了余伯晏。
是啊,当然是临时买的,谁会给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早早准备棺木?
他嘴唇翕动,默然地捂住了脸,遮掩自己难看的神情,眼泪又涌了出来。
即便周寻琛行为有些疯癫,可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今天唯一一个真心悼念余知念的人,余文和便放任了周寻琛古怪的行为,默默地又给自己倒酒,余伯晏更是又哭得不能自已。
余仲扬在一旁淡漠地看他们以自己的风格排遣哀愁,自己在洪水中泡了数个小时的伤口在这雨天忽然隐隐作痛。
一切本该是这样寂静的,直到——
趴了许久的周寻琛站起身,对那几个壮汉道:“抬走。”
余伯晏反应未及,一抬泪眼,便见那几人真干出要将停灵的棺椁抢去的事!
他惊怒去拦,却被推得一踉跄。
花束滚落在地,歪斜的脚不小心踩了上去,花朵散了花瓣,成了一地带香的纸钱。
一旁饮酒的余文和旋即起身,酒杯因为起身太快被掀翻,酒水便洒在他的裤脚上,泼出隐约酒香。
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父子二人连忙上前,可没想那少年掏出了一把枪。
“子弹填满,你们可以赌一把我说的是真是假。”
震惊中,余伯晏眼疾手快挪到父亲面前,手下意识摩挲有什么防卫的武器,可空荡荡的,哪有呢?
枪口对着他们,气氛剑拔弩张。
最远处的余仲扬叹了口气:“你又是何必呢?人已经走了,叫她入土为安不好吗?”
“入土为安?”周寻琛念了这句词,枪口便指向他了,“怎么安?”
余仲扬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看他,还要说什么,却被截了话头。
“她还没被你家老东西找上门前,你就在散布她是私生女的流言了,大明星未卜先知啊。”
周寻琛恨不得咬死他。
“要是知道自己的死是为了救你这种恶毒东西,她只会觉得恶心。”
话里的信息骇人听闻,可如今没人把注意放在上面。
余文和拨开自己的大儿子,露出身影:“私自持枪违法,报了警恐怕你家大人也不好处理。”
“您这就是哄孩子了,在景恒住的谁家没一把枪了?”
周寻琛扭头看向他,这少年毫无惧意。
“您不信我这个是真家伙,那我给您证明一下。”
他含着笑冲余仲扬的方向开了一枪,并不在乎会不会打到人。
砰地一声,枪擦着余仲扬面颊过去,在脸上刮过一道狰狞的伤口,灼热的痛感让他叫出了声。
“仲扬!”
余伯晏当即要扑过去,却被余文和拉住,他压下眉眼,终于正视了面前的少年。
见他们乖了,周寻琛另一手对着自己人勾起:“抬。”
棺材真要被抬走,余伯晏挣脱父亲直直冲上去,却被最后面的几位死死按住。
“知念!知念!”
他挣脱不得,只能一直嘶吼着妹妹的名字。
可死人能给他什么回应?
棺材出了灵堂,天异常地放了晴,金光破开阴云,露出清澈的蓝,余家的安保人员姗姗来迟,然而比他们来得更快的是竺寒秋。
竺寒秋背后也跟着人,他匆匆赶来,嘴里骂骂咧咧,身上裹的还是睡袍。
灵堂并不狼藉,但地上的弹坑实在显眼。
竺寒秋倒吸一口气,从来言谈文雅的人爆了一句粗口,低声自语:“这混小子真把我枪拿了……”
再一抬头,余伯晏似恨似悲地抱着一捧残败的栀子花,余文和对着电话下命令,而余仲扬脸上一道显眼的灼伤。
他心下一沉,混小子竟然对着人开枪了?
还不等他问周寻琛的踪影,余仲扬先开了口:“如果是来悼念的就请回吧。”
竺寒秋一脚踩进门,道:“来都来了,我给那孩子上柱香。”
余仲扬被伤了脸心情极差,直接道:“给谁上香?”
竺寒秋这才定睛看去,该放遗体的地方空空荡荡,地面竟然被湿脚印踩得一团乱。
他倒吸一口气。
那狗脑子的混账玩意儿该不是把尸体抢了吧?
手微微颤抖,竺寒秋指向空处,绝望地问:“棺材……”
“竺先生,恕我们不便招待。”余仲扬磨着牙赶人,“你也看到了,我们忙着呢。”
天杀的狗东西,他真干出来这种事了!
可他也不能让余家就这么把人抓到,以他对周寻琛的了解,事情处理满意了倒还好,真让他在知道余家那些破事后还带不走余知念,这被迫延迟的葬礼怕是要办两个人的了。
该死的恋爱脑,该死的家族基因!
想到那混球得知余知念去世后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殉情,竺寒秋就浑身发冷。
“恐怕不行。”
竺寒秋也不进去了,踏进灵堂的脚收回来,斜倚在门口,竟有些理直气壮。
“毕竟,抢了人的那混蛋是舍弟。”
话音刚落,余伯晏丢了花冲上来直直给了竺寒秋脸上一拳。
“畜生!你把她带哪儿去了!”
人被打得后仰,刚扶着门框站稳了,又被余伯晏抓着衣领怒问。
受了一拳,竺寒秋舌头顶住发疼的腮,嘴里血腥气呛人,心里痛骂某个留下烂摊子的混账弟弟。
哈哈,周寻琛,等你活过来你就死定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余伯晏,嘲讽地勾唇:“说真的,我没觉得我弟做错了事。”
余伯晏气极,还想给他一拳,余仲扬拦住了大哥的拳头:“哥,先问。”
竺寒秋握住自己衣领上的手,也不留情面地回怼:“瞧瞧你们一家都是什么东西吧,偏心的妈冷漠的爸,自带偏见的大哥,阴狠小人的二哥,再加上一对蠢到坏的双胞胎。
“小姑娘回你家两个月好事一件没遇到,光得了一身脏水。
“我听说那孩子也没外面传得那么痴,一开始也不想回余家吧?”
他眯着笑眼拍了拍余伯晏的拳头,轻浮傲慢地看向余仲扬。
“余仲扬,你养的那条狗平时找我麻烦我懒得搭理,但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子了?你以为你干过的事没人清楚?”
余仲扬忽地心下一沉,想起刚才周寻琛的话下意识看向父亲,果不其然,余文和脸色一变,一看就是想起了那句“未卜先知”。
他想要张口遮掩,奈何竺寒秋不打算放过他。
“六年前我在外面碰到了你,你从一条巷子出来,急匆匆地钻进另一条,我听到声响赶过去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余仲扬死死盯着他的嘴,心却因为惊惧跳得轰然。
“余知念躺巷子里差点死了,而你离开时那个厌恶的表情真是古怪。
“你在厌恶什么?”
说完,他又冲余伯晏和余文和道:
“多可怜啊,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长到初中毕业,你们威风得很,想要人家的保送名额,买卖不成把人往牢里送。
“又蠢又坏的那对双胞胎也有意思,谁才是私生女心里有数,眼睁睁看小姑娘被校园霸凌管都不管,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染了恶疾成哑巴了?
“从前我权当你们只是对外人绝情,没想到对自己人都容不下,余先生,您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狼、心、狗、肺。”
“她在拿刀捅人。”余仲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借口,比起说服别人,更像是说服自己地提高声音,“一个拿刀捅人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哈?”竺寒秋只觉得荒唐,“她为了保护黎局长的儿子才被卷进去,刀是她让人捅了之后抢的。”
余仲扬惊愕地看向他:“不可能!”
“她那次快死了。”他嘲讽他,鄙夷道,“而你居然就因为这个?”
竺寒秋不知道,余仲扬比他想到的更加狠毒,他甚至教那些混混怎么报警去抓余知念。
“你没有羞耻心的吗?她那时还是个小孩子。”
十二岁的小姑娘,因为营养不良看着都没十岁大,那些混混都人高马大流里流气,就因为她一打多赢了,居然觉得小姑娘不是好人?
余伯晏傻了:“什么?”
竺寒秋有些厌烦了:“余大少爷没查过吗?余知念当时为了救黎家那个男孩子伤得全身是血,和你弟弟报警抓那个跟踪狂只隔了一条街,他明显认出来了。”
余伯晏震惊得松开手。
他查到了吗?他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看那些调查结果,他不在意那孩子的过去。